第一千二百三十四章 可用其技,不可效其无序(2/2)
大明对科研成果的定义,从来不是某个天才的灵光一闪,而是集体智慧的成果,比如《论磁》一文,王征和其他七个格物博士,都是名列其中,人人俱名,此人做了什么,有哪些成果,都写在了这本书里。但蛮夷做事并非如此,黎牙在大明时就曾提及此事,将这种现象称为:无名之辈。
蛮夷总是喜欢把某些功绩归功到一个人的身上,进而人为地制造出一个传奇故事来,而这个人往往是贵族出身、官员或者是富商巨贾,这也是泰西的一种风气。
资助某些人研究一些东西后,这些功绩就成了自己的,而真正的发明者,却寂寂无名,如果没人相信,就会托古,把这些功劳归给早已经化成了灰的罗马、希腊时期的学者,以至于这些学者,已经死了数千年,依旧在不断地发明创造。
而来到大明的学者伽利略和开普勒,也分别讲述了他们的故事,来佐证了黎牙实的说法。
比如伽利略在比萨大学读医学,钻研解剖学的时候,就遭遇了奥尔西尼家族的叼难,当时他不肯交出自己的研究成果,贵族子弟则四处散播谣言,说他偷盗墓地的尸体进行解刨,是盗墓贼,是食尸鬼。甚至惊动了裁判所,在一名枢机主教的压力下,比萨大学最终辞退了他,伽利略在来到大明之前,已经打算对奥尔西尼家族妥协了,准备了给这个贵族家庭的礼物,比如《固体的重心》、《浮力和天平》。伽利略来到大明,就已经做好了成为无名之辈的准备,他觉得探索真理之路更加重要,但他的每一篇文章,都有署名,甚至他在浙江、福建为大明万民种植牛痘的故事,也广为传播,以至于他在格物院有了一个外号:洋先生。
而开普勒就幸运得多,他遇到了一个貌美如花的大富婆,这位富婆用金钱帮他挡住了那些乱七八糟的麻烦,甚至愿意陪他来遥远的东土,探寻真理之路。
人情世故哪里都有,如果没有人情世故,那本身可有可无,比如来大明砍甘蔗的安南人,也觉得大明人没有人情世故。
“王博士对西学如何看法?”朱翊钧问起了其他的事儿,询问他对泰西之学的看法。
大明开海,不可避免的出现了中学、西学之争,而这个争论讨论的十分广泛,朱翊钧自然要问问他对这件事的看法。
王征听闻皇帝询问,斟酌再斟酌后说道:“陛下,臣少时读圣贤书,知格物致知方为修齐治平之基。及入格物院,见泰西之书,观其测算精微、穷究物理之法,实有可采之处。”
“然臣尝闻西洋伽利略、开普勒辈所述彼邦故事,深感泰西之学虽精于器物,其道则散漫无归,往往以私欲凌驾公义,以虚名掩其实功。”
“以臣观之,西学,无纲常维系,则智巧反成祸端;缺仁义根基,则技艺终为私器耳。”
“可用其技,不可效其无序是也。”
王征说了很多,比如这本《论磁》,里面也有伽利略的名字,伽利略对地磁学有非常深入的研究,确定地球是磁体以及确定磁轴的角度,也是伽利略的成果。
他在这本书开篇明义地讲:
臣等研磁石,非为炫奇斗巧,实欲明物理以利农工、强军备、通舟揖,其间每有心得,必公诸同好,互相质证,众人计长,此乃格物之道,《论磁》六卷,臣与七博士分任其事,各展所长,终成完璧。泰西这种搞法,若是强大到不可一世的地步,那自然是无碍,各国的天才为了钻研万物无穷之理,只能奔赴,但一旦出现了衰弱的趋势,天才们怎么可能甘愿做无名之辈?自然弃其而去。
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谁能保证自己千秋万代,一直鼎盛下去?连身为天朝上国的大明,也不敢如此保证,但礼法会传承下去。
中国能够作为一种自然现象永恒存在,其根本就是这些看似不起眼的规矩。
金日磺作为匈奴人,依旧成为了辅国大臣,名垂青史,而大明王化绥远如此顺利,也是边民清楚地看到了大明的这种宽容,自洪武年间投奔大明的边民,都在卫所繁衍生息,并无断绝。
仁从来不是错,但把仁放错了地方才是错。
朱载靖、李开芳、张嗣文、徐光启等格物院的博士们,在中西学之辩中,确定了西学为用,授名授器的做法,以长期吸引各番邦天才,投效大明。
也就是朱载境提出的:守圣贤经世之志,开格物穷理新途,使西学精技之人才,皆入我大明之彀,佐大明万世之肇基。
大明人口众多,人才当然如过江之鲫,但从来没有人会觉得人才太多了不够用,只会恨人才太少。“陛下,臣这里有算经一本。”朱载境从袖子里拿出了一本奏疏,那是数学天才李开芳新写成的算经。朱翊钧打开看了一段,而后放下说道:“容朕细细钻研一番这本天书。”
朱翊钧承认他没看懂,自从微分和积分可以互逆运算后,格物院在数学上的发展,可以说是一日千里,现在这些东西,有点象天书了。
而数学这个东西,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没人能抢走,因为一开口就露馅,沦为笑柄。“臣等告退。”朱载靖带着王征离开了通和宫御书房。
在离开的路上,王征低声说道:“德王殿下,为什么不把我们捣鼓出来的那件东西给陛下看一看呢?”“电是一个流体,它可以通过铁、银、铜将电传递出去,殿下,用电这种流体的通断和长短来记录信息,松江府到京师,只需要几个呼吸之间,就可以传递!”
格物院有了一个初步的构想:找一个能够容纳热的容器来储藏热量,再让电带着消息在松江府和京师之间传递,这个构想已经有些眉目了。
格物院这个项目名叫电机,目的是:制电机以通音信,或报军情,或捕盗贼,以及商贾物价,虽数千里之程,倾刻可达,无日不知,无处不达。
“事未成,则不必多说。”朱载靖摇头说道:“磁电之术,初窥门径,甚至连门在哪儿,我们都没摸到,这个时候,对陛下许下宏愿,你要多久才能真的做到?多久才能可靠呢?”
“如果不可靠,那就不是喜报,而是丧报了。”
“学生明白了。”王征仔细思索了一番,答应了下来,主要是格物院真的不缺钱,不用到陛下那里讲故事骗钱,那就踏踏实实的做研究,有了一定的成果,再奏闻为宜。
五年?十年?或许更久,但终究会那么一天。
“陛下,王巡抚已经抵达了密州市舶司,大约四月中旬,抵达京师。”李佑恭见陛下忙完了,告知陛下一个消息,王谦回京述职,就待十五天,等完成了述职,还回吕宋,他还有四年的任期。
这次进京述职是申时行安排,王谦是皇帝的玩伴,一起出入青楼,陛下请客,王谦付钱,把王谦叫回来,是申时行想要所有人都周全的美好愿望。
“朕知道了,到了让他入宫来见朕。”朱翊钧算了算日子,王谦在吕宋已经呆了九年时间,上次见面还是万历十八年,王崇古病逝的时候。
“熊大还没有消息吗?”朱翊钧眉头紧蹙的问道。
这马上就要四月份了,熊廷弼还是没有任何的消息,这让皇帝内心更加担忧熊廷弼的情况。虽然接连两次大捷,沉重的打击了德川家康的气焰,但德川家康举全倭国之兵进犯,人多将广,绝对实力上,还是有所差距。
“暂无消息。”李佑恭的声音放的很低,没有消息的时间越长,代表着越是危险。
四月初七日,天朗气清,海棠花正艳,一个缇骑,端着一个信筒,急匆匆跑过了龙池,抵达了御书房,小黄门带着缇骑进了御书房。
“陛下,小田原城塘报!”缇骑见礼后,呈送了信筒。
朱翊钧接过了信筒后,目光一凝,这个信筒上带着血迹,他检查无误之后,打开了信筒,拿出了熊廷弼的奏疏。
熊廷弼已经得知了先生离世的消息,但他无暇悲伤,他陷入了苦战之中。
倭寇就象是发了疯一样,一波又一波的冲向了小田原城,甚至一度拿下了山道,差点攻入了山顶的天守阁,这种苦战已持续了足足六个月之久。
小田原城到江户城的补给线被切断了足足十六次,人员伤亡极其惨重,超过七千名十武卫的汉姓武士阵亡,一万三千人负伤,本来充裕的药品,几近于断绝,而京营锐卒,阵亡十二人,伤七十馀人。德川家康围困了小田原城,导致小田原城驿路断绝,无法传递消息。
这一轮长达六个月的苦战,终于迎来了短暂的喘息之机,毛利辉元以损伤惨重、德川家康故意报复西军为由,撤离了战场,返回了长州藩,沿途烧杀抢掠,可谓是无恶不作。
这一轮的内讧,让小田原城可以补充粮草、修理城墙、补充兵力等等。
毛利辉元没有坚持住,关东十武卫不过三万众,为了应对大战,熊廷弼临时征召了两万,满打满算不过五万壮丁,两万伤亡,这个伤亡,十武卫已经承受不住了,甚至有了大规模逃营的现象。
要不是城中积蓄粮草众多,恐怕会发生哗营。
再打半个月,小田原城真的就撑不住了,熊廷弼只能带着京营锐卒乘船离开。
但是毛利辉元和过去几十年一样,再次半途而废,毛利辉元总是半途而废,跟织田信长、丰臣秀吉、德川家康争天下,争着争着就投降了。
气得德川家康下了幕府令,痛骂毛利辉元半途而废。
小田原城撑不住这种烈度的征伐,东西联军也承受不住如此严重的伤亡了,因为攻城期间,倭国总计阵亡了两万八千人,旗本武士就超过了三千,而伤者五万之多,多数都无法得到诊治,最终一命鸣呼。如此惨烈的伤亡,没有溃营,完全是因为十武卫不具备进攻能力。
“关东平原倭人壮丁有多少来着?”朱翊钧眉头一皱,询问道。
李佑恭低声说道:“不过七万。”
直到此刻,李佑恭忽然意识到了熊廷弼在干什么,根本就是为了腾笼换鸟,还有生育能力的壮丁,总计不过七万,这一下子就损失了近万人,这一仗才刚刚打了一年半,没个三年五载,根本打不完。这一仗打完了,倭国没了壮丁,关东平原也没了壮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