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1章 京华浮世：嫣语破尘（2/2）

她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西游记》**。

那是她从小看到大、百看不厌的神魔小说。石猴出世，大闹天宫，唐僧取经，五行山脱困，高老庄娶亲，流沙河收徒，师徒四人一路降妖除魔，历经九九八十一难，终成正果。情节跌宕起伏，扣人心弦，人物鲜活生动，性格鲜明，想象力天马行空，瑰丽奇幻。无论男女老少，何种身份，何种学识，都会为之着迷，为之疯狂。

在这个没有小说、没有话本、娱乐方式极度单调的大靖王朝，《西游记》，就是一把无往不利的利刃，一把能打开财富之门的钥匙。

唯一的顾虑，是署名。

她是一个寡妇，是一个弱女子。在这个时代，女子无才便是德，女子抛头露面已是大逆不道，更何况是写书流传后世？一旦让人知道这部惊世骇俗的书出自她一个寡妇之手，她不仅不会被认可，反而会被污蔑为不守妇道、妖言惑众，再次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思来想去，她心中已有定计——把作者之名，安在死去的丈夫杨朔身上。

杨朔是国子监监生，本就有才名，又因病弱早逝，惹人同情。用他的名字出书，合情合理，名正言顺，既能掩人耳目，避开所有非议，又能让亡夫的名字流传下去，告慰他的在天之灵。一举三得，再稳妥不过。

打定主意，王语嫣立刻行动起来，一刻也不敢耽误。

她很清楚，直接把现代版的《西游记》照搬出来，必定会露出致命破绽。这个时代的文风、用词、典故、社会习俗，都和后世截然不同。若是被饱学之士看出文字里的违和之处，顺藤摸瓜查到她头上，那一切就都完了。

接下来的日子，她像疯了一样泡在书堆里。

一有空，她就往京城的各大书坊、旧书摊跑，省吃俭用，把画春册换来的碎银，几乎全都用来买古籍、话本、杂记、方志。她日夜翻阅，废寝忘食，拼命熟悉这个时代的文字风格、文法句式、典故习俗、官制民俗。她还故意往国子监附近的茶馆、酒楼跑，找那些落魄读书人、老书生闲聊，虚心请教文法、措辞、典故用法，旁敲侧击地询问，世间有没有类似“神猴取经”“降妖除魔”的神魔故事。

她问了无数人，翻了无数书，得到的答案，全都是惊人一致的**“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王语嫣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下。

这个世界，没有唐僧，没有孙悟空，没有猪八戒，没有沙和尚，没有九九八十一难，更没有那部震撼古今的《西游记》。

她可以放心大胆地“写”了。

她把《西游记》精心分为上、中、下三册，先集中精力写上册。白天，她要照顾婆婆，应付王家琐事，抽空偷偷画几页春册换取生活费；只有到了深夜，等所有人都睡熟，她才能点起油灯，伏案疾书。

她摒弃现代口语，改用半文半白、通俗易懂的古风句式，仔细删减不符合时代背景的内容，一点点增补贴合大靖王朝的细节，让整部书读起来自然流畅，完全就像是这个时代的本土作品，看不出一丝一毫的违和感。

油灯昏黄，烟熏火燎，她的眼睛熬得通红干涩，手指被笔墨染得漆黑，胳膊酸麻胀痛，抬都抬不起来，可笔下的文字却越来越流畅，越来越坚定。

石猴出世、花果山称王、拜菩提祖师学艺、大闹龙宫、大闹地府、官封弼马温、自封齐天大圣、搅乱蟠桃会、偷吃金丹、大战天兵天将、被如来压在五行山下……唐僧西天取经，五行山救出孙悟空，高老庄收服猪八戒，流沙河沙和尚拜师……一个个家喻户晓、精彩绝伦的经典情节，在她的笔下缓缓铺开，跃然纸上。

她写得谨慎又细致，一字一句，反复推敲，生怕出现半点纰漏，留下任何隐患。

足足花了一个月的时间，《西游记》上册，终于完稿。

王语嫣捧着厚厚的一叠书稿，手心微微冒汗，既紧张，又期待，又有一丝不安。她没有直接去找京城最大的书坊，怕太过张扬引火烧身，而是托了一个之前打过交道、为人稳妥的小书商，先少量刻印，在市井之间悄悄售卖，试探一下市场反应。

结果，完全不出她所料，甚至比她预想的还要轰动。

《西游记》上册一上市，就像一颗惊天炸雷，在平静的京城里轰然炸开，瞬间掀起了滔天巨浪。

从来没有一本书，能如此新奇有趣，如此扣人心弦。

会七十二变、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神通广大的孙悟空；好吃懒做、贪财好色、却又憨态可掬的猪八戒；忠厚老实、任劳任怨、沉默寡言的沙和尚；慈悲软弱、迂腐固执、一心向佛的唐僧；还有形形色色、本领各异的妖魔鬼怪、神佛仙圣。上天入地，无所不能，情节惊险刺激，环环相扣，语言通俗易懂，朗朗上口。

上至七八十岁的老人，下至七八岁的孩童，无论是贩夫走卒，还是文人公子，全都为之疯狂。

市井百姓争相购买，书坊门口排起长队，人山人海，一册难求。

原本对市井小说不屑一顾的读书人，在翻阅之后，也被其中天马行空的想象力、精巧绝伦的情节折服，交口称赞；富家子弟花钱批量购买，送给亲友同窗；就连秦楼楚馆、茶馆酒肆里，都有人拿着《西游记》当众讲书，引得满堂喝彩，打赏不断。

短短十日，《西游记》上册被一抢而空，书商接连加印三次，依然供不应求，卖到断货。

而书的作者——杨朔，这个早已病逝、默默无闻的国子监监生，一夜之间名声大噪，传遍京城大街小巷，成了人人传颂、人人惋惜的天才文人。

人们感叹他英年早逝，天妒英才，惋惜他未能留下更多佳作，可谁也不会想到，这部轰动京华、风靡全城的神魔小说，并非出自杨朔之手，而是出自他那位看似柔弱、命运多舛、受尽欺凌的寡妇妻子——王语嫣。

王语嫣站在书坊对面的街角，藏在人群之后，看着那争先恐后、挤破头抢购《西游记》的盛况，看着“杨朔”两个字被无数人挂在嘴边赞叹，紧绷了许久的嘴角，终于缓缓扬起一抹释然、轻松、又带着一丝骄傲的笑。

丈夫死了，公爹死了，婆婆疯了，娘家吸血，前路黑暗，举目无亲，四面楚歌。

可她没有倒下。

别人的天塌了，她的天，她要自己撑起来。

那些春册，是她的应急之计，是她在黑暗里抓住的第一根稻草；而这部《西游记》，才是她真正的安身之本，是她在这上京城里立足的底气。

在这等级森严、弱肉强食、吃人不吐骨头的上京城里，她一个来自异世的孤女，没有靠山，没有资本，没有背景，却凭着前世的记忆，凭着自己的一双手，在尘埃里，硬生生开出了花。

就在整个京城都为《西游记》而疯狂的时候，有一个人，却表现得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丝玩味的冷笑。

那个人，正是程景浩。

别人抢购一册《西游记》难如登天，可对人脉广、路子野的程景浩来说，只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他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让人第一时间送来了一册新鲜出炉的《西游记》。

程景浩径直回到自己名下的回程郭酒楼，独自一人登上三楼雅间，关上门窗，屏退左右。

他漫不经心地翻开书页，只看了短短几行，脸上那轻佻散漫的表情，就瞬间凝固了。

他的眼神猛地一沉，翻书的速度越来越快，越看，脸色越是复杂。

片刻之后，他“啪”地一声合上书页，起身走到自己珍藏书册的木柜前，打开最底层一个隐蔽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本装帧古朴、一看就不是大靖本土出产的书籍。

封面上，赫然写着三个大字——《西游记》。

真正的、原版的、出自明代吴承恩之手的《西游记》。

这本书，并非大靖境内之物，而是来自万里之外、相隔一万八千里的异国。那里的文字、风俗与大靖颇为相似，因此这本书得以被辗转带入上京，落入程景浩这个见多识广、喜好搜集奇的手中。也正因它是异国之书，在大靖境内并不盛行，流传极少，几乎无人知晓，王语嫣翻遍京城书坊，自然也不可能找到。

程景浩将两本书放在一起对比。

杨朔署名的这本，情节、人物、故事脉络，与他手中这本正版《西游记》几乎一模一样，只不过文字被改成了更符合大靖文风的半文半白，细节略有删减改动，明显就是一本劣质抄袭版。

程景浩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又冷又玩味的笑。

王语嫣啊王语嫣，你还真是厉害。

别人都以为你是一个死了丈夫、无依无靠的可怜寡妇，都以为《西游记》是死去的杨朔所写，唯有他程景浩知道，这一切，全都是这个女人搞出来的把戏。

他实在好奇，这个女人，究竟是用什么方法，得到万里之外异国的奇书？她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程景浩缓缓合上那本正版《西游记》，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不急。

他现在，一点都不急着揭发她。

他倒要看看，这个像小强一样打不死、越挫越勇的女人，还能在上京城里，掀起多大的风浪。

他要眼睁睁看着她风光无限，看着她一步步往上爬，看着她把自己的小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然后，再在最合适的时候，亲手揭开她所有的伪装。

程景浩咧开嘴巴，冷冷一笑，眼底闪烁着看好戏的光芒。

王语嫣，你的好戏，才刚刚开始。

而我程景浩，会是你最忠实，也是最可怕的观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