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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6章 余生的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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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她还是五点就起了,烧水做饭,扫地喂鸡,一切照旧。王桂兰起来的时候,看见她肿着眼睛在灶台前忙活,骂了一句:“昨天晚上哭什么哭?大半夜的嚎丧,还让不让人睡了?”李秀芬没吭声,把粥端到桌上,转身去叫孩子起床。

日子还是要过。不为了别的,就为了孩子。

孩子上小学那年,家里出了件大事。张德厚在地里干活的时候突然倒下了,送到医院说是脑溢血,在重症监护室躺了七天,花了好几万块钱,最后还是没救过来。王桂兰哭得死去活来,抓着李秀芬的手说:“你爸走了,这个家就剩咱们了。”李秀芬被她抓得手疼,心里却没什么感觉,只是机械地点头。

张德厚下葬后,王桂兰像变了一个人。不是变好了,是变得更坏了。她以前是把李秀芬当外人,现在是把她当仇人。大概是丈夫的突然离世让她觉得这世上没什么可依靠的了,唯一的儿子又不在身边,她把所有的恐惧和不安都化成了对儿媳的刁难。李秀芬做什么都是错的,站着是错的,坐着也是错的,连喘气都是错的。

最让李秀芬寒心的是孩子生病那次。那年冬天孩子发高烧,烧到四十度,李秀芬急得不行,让王桂兰帮忙照看一下,她去村口叫车。王桂兰说:“你去吧,孩子我看着。”等李秀芬叫了车回来,发现王桂兰在屋里看电视,孩子一个人躺在床上,烧得直抽搐。她抱起孩子就往车上跑,到了医院医生说再晚来半小时孩子就危险了。李秀芬守在病床前,看着女儿苍白的小脸,第一次生出了恨意。她恨王桂兰,也恨张建国,更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这么懦弱,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敢反抗。

孩子出院后,李秀芬做了一个决定。她给张建国打了个电话,说:“我要出去打工,孩子我带在身边,你要是不答应,咱们就离婚。”张建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你想去哪?”李秀芬说:“去你那个城市。”张建国又沉默了,李秀芬知道他为什么沉默,他在那个城市有别的女人,她去了,他的日子就不自在了。但李秀芬不在乎了,她带着孩子坐上了去城里的火车,王桂兰站在院门口骂了一整天,骂她是个丧门星,骂她拐走了张家唯一的血脉。

李秀芬到了城里,才知道张建国在外面住的是合租房,一间屋子里住了四个大货车司机,连个站脚的地方都没有。她没说什么,在城中村租了一间隔断房,一个月六百块钱,把孩子送进了附近的民工子弟学校。她在一家家政公司找到了工作,给人家打扫卫生、带孩子,一个月能挣四千多块钱。张建国隔三差五来看她们,有时候带着吃的用的来,有时候空着手来,李秀芬不指望他什么了,能自己养活自己和孩子,就够了。

她走了以后,王桂兰一个人住在老屋里。起初还好,她自己能做饭能洗衣,没事去街上转转,跟几个老姐妹打打牌,日子倒也过得去。她逢人就说李秀芬的不是:“那个白眼狼,我在家给她带了三年孩子,她倒好,拍拍屁股走了,连声招呼都不打。”别人听了,有的附和两句,有的笑笑不说话。隔壁的陈婆子跟她做了几十年邻居,知道她的脾气,私下跟人说:“桂兰这个人啊,一辈子要强,把儿媳妇当仇人待,现在人家走了,她又要骂,真是想不通。”

时间过得很快,一年两年三年,李秀芬在城里渐渐站稳了脚跟。她手脚麻利,做事认真,在家政公司做出了口碑,客户都点名要她。她攒了一笔钱,想买房子,可是城里的房价太高,她攒的那点钱连个厕所都买不起。张建国倒是给她出过一个主意,说老家的房子可以卖了,添点钱在城里买套小的。李秀芬没接话,她知道老家的房子是王桂兰的命根子,她要是敢打那房子的主意,王桂兰能跟她拼命。

王桂兰的身体是从前年开始垮的。先是膝盖疼,走不了远路,后来腰也开始疼,弯下去就直不起来。她一个人在家,做饭都成了问题,有时候懒得做,就啃两口馒头喝点水对付一顿。她给张建国打电话,张建国说:“妈,你请个人照顾你吧,我给你出钱。”王桂兰说:“我不要外人,我要秀芬回来。”张建国挂了电话,跟李秀芬说了。李秀芬正在给客户擦玻璃,听了这话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说:“她当初怎么对我的,你都忘了?”张建国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但李秀芬还是回去了。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孩子。女儿那年在作文里写了一句话:“我的奶奶住在很远的老家,妈妈说奶奶年纪大了需要人照顾,等放假了我们就回去看她。”李秀芬看了那篇作文,愣了很久。她不想让女儿觉得自己的妈妈是一个不孝顺的人,她想让女儿知道,不管别人怎么对你,你都应该守住自己的本分。

她跟家政公司请了半个月假,带着孩子回了老家。推开院门的时候,她差点没认出来那个坐在堂屋里的老太太。王桂兰瘦得脱了相,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皮松垮垮地耷拉着,眼睛浑浊得像没擦干净的玻璃。她看见李秀芬走进来,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了一句:“秀芬,你回来了。”声音小得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李秀芬看着她,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她恨过这个女人,恨了很多年,恨到每次想起那些年受的委屈,胸口就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可是现在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了的可怜人。她想起自己刚嫁过来的时候,王桂兰虽然刻薄,但也不过四十多岁,头发是黑的,腰板是直的,骂起人来中气十足。那时候她总在想,这个女人什么时候才会老?什么时候才会折腾不动?现在她老了,真的老了,老得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半个月,李秀芬把老屋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该扔的扔,该洗的洗,该修的修。她给王桂兰洗了澡,换了干净衣裳,做了几顿热乎饭。王桂兰坐在饭桌前,端着碗的手一直在抖,喝粥的时候洒了一身,李秀芬没说话,拿毛巾给她擦干净,又盛了一碗。晚上王桂兰睡不着,拉着李秀芬的手说了一堆话,说这些年苦了她了,说自己对不起她,说当初不该那样对她。李秀芬坐在床边,听一句,点一下头,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了下来,她伸手擦了,没让王桂兰看见。

半个月后李秀芬回了城里。走的那天早上,王桂兰扶着门框站在院门口,一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李秀芬上了车才哭出来,哭了一路。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为了那些年的委屈,还是为了现在这个可怜的老人,也许都有,也许都不是。

后来张建国把王桂兰接到了城里,租了个一楼的房子,方便她进出。李秀芬每天去给她做饭、洗衣、擦身子,风雨无阻。王桂兰有时候糊涂有时候清醒,清醒的时候会拉着李秀芬的手说:“秀芬,你是个好孩子,是妈以前不对。”糊涂的时候会骂人,骂李秀芬是个外人,骂她抢走了自己的儿子。李秀芬听着,该做什么还做什么,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王桂兰的脑子越来越不行了,有时候连儿子都认不出来,但每次李秀芬来了,她都知道,会叫她的名字,会笑,笑的时候露出光秃秃的牙床,像个孩子一样。李秀芬喂她吃饭,她乖乖张嘴,吃完了冲李秀芬竖起大拇指,含混不清地说:“好吃,秀芬做的饭最好吃。”

那天下午,王桂兰难得清醒了一阵。她坐在窗边晒太阳,李秀芬在旁边择菜。她忽然开口说:“秀芬,你说我这辈子,争了一辈子,到底争了个什么?”李秀芬手里的菜停了一下,没说话。王桂兰自己回答了自己:“什么都没争到。我争了一辈子,最后连自己的脸面都争没了。”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老屋的地上,照在李秀芬手里的青菜上,照在王桂兰花白的头发上。远处有小孩的笑声传过来,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在巷子里追着跑。王桂兰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又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李秀芬看着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嫁过来的时候,也是一个有阳光的日子,那时候她满怀期待地走进这个院子,以为这里会是她的家。后来的那些年,她在这个家里吃过的苦受过的委屈,像一根根针扎在心里,拔不出来,也化不掉。可是此刻看着这个老人,那些针好像不那么疼了。不是忘了,是算了。

巷口的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香味。秋天又要过去了,冬天快要来了,但阳光还是暖的,暖得让人心里软软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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