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 吕家（1/2）

当然刘盈还会将实验室留在自己手里，放出去的只有完整的已成型的几套配方和工业规范。

配方和工业规范这八个字说出来轻飘飘的，落实下去却是整整三百七十页的技术文档。刘盈翻了翻自己手写的原稿——桑皮纸，碳素墨水，每一页都按了私章，编了密语序号——然后交给了负责誊抄的秘书监。抄三份，一份给吕家，一份留少府，一份存档。至于原稿，烧了。不是信不过吕泽，是信不过人性。

“陛下当真想好了？“问这话的是少府丞，一位年过三旬的女官，从第一批结业生里被刘盈亲自挑出来，在少府体系内一路做到了如今这个位子。汉初少府属官向来不用阉人，而刘盈更是把女人用到了极致——十二尚宫局对接少府各曹，这位少府丞便是尚冠局出来的，管了五年轻重工业的账目，从未出过一笔差错。

刘盈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你知道水泥产业一年有多少钱在黑市上流转吗？“

少府丞当然知道。她从袖中取出一份统计——不是精确的会计数字，因为复式记账法推广了这么多年，底下人该糊弄还是糊弄，但靠物资平衡表倒推，大致能估出一个范围：每年大约有价值超过三百万钱的各类水泥产品通过各种渠道脱离了国企的账簿，流入民间市场。三百万钱，听起来不多，问题是这只是一年的量。而刘盈的国企体系运行到现在，满打满算不到十年。

“知道朕为什么不查吗？“刘盈一边说着，一边给自己倒了杯温水。长安的夏天已经有些燥热了，未央宫里虽然引了流水穿堂降温，终究比不得后世的空调房。

“因为陛下没办法查。“少府丞的回答很老实。查了就要抓人，抓了就要换人，换了人，新上来的人也许三年以后又开始贪。既然都是贪，何必折腾。何况水泥产业涉及的利益链条太长——从矿山开采到石灰石煅烧，从黏土配比到立窑温度控制，从成品出窑到运输调度，每一个环节都有操作空间，每一个环节上的人都觉得自己的那点小动作微不足道。

小动作加在一起，就是大窟窿。

刘盈把水泥产业的盘口扔给吕家，本质上是在甩锅。吕家拿了这套产业，能不能赚钱另说，首先就得面对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吕泽或许以为外甥是在给自己送温暖，但温暖这种东西，往往是有代价的。

“吕家那边，谁负责接手？“刘盈问。

“建成侯吕释之亲自坐镇，吕台、吕则从旁协理。“少府丞报出了两个让刘盈微微点头的名字。吕台是吕泽的长子，自己的大表兄，虽然当年在外黄初次见面时那副嬉皮笑脸的德性给刘盈留下了不怎么靠谱的印象，但这几年在军中历练下来，倒也渐渐沉稳了。吕则是吕释之的长子，行事比他父亲还要谨慎几分。让这两个年轻人跟着吕释之学做事，总比直接丢给一群账房先生要强。

“让建成侯明天来一趟。“

吕释之第二天一早就到了。他是以侍中的身份入宫的，这个职位在汉初属于近臣加衔，没有固定职掌，但可以随时出入宫禁——方便得很。

刘盈没跟他寒暄太多，直接把誊抄好的第一份技术文档推了过去。“这是火山灰水泥的三种标准配方，分别对应北方干燥、南方潮湿、沿海盐碱三种使用环境。文档后面附了立窑的设计图纸、煅烧温度控制规范、原料检验标准——目前只能用目测和手捻，但朕在少府那边留了一套简易化学检验的器材，你的人可以来学。“

吕释之看着那摞桑皮纸，眼睛有些发直。他是武将出身，跟着刘邦打过不少仗，对于水泥这种东西的理解停留在“灰色的泥，加水会变硬“的水平。但吕泽交代过他，太子给的东西——不对，如今是皇帝给的东西了——不管看不看得懂，先收下再说。

“陛下，“吕释之试着问出了一个实际的问题，“这产业，一年能有多少利？“

刘盈早就等着这个问题了。他让少府丞摊开了另一份文件——不是正式的账簿，而是一份简化的收支估算表。

“不算折旧，不算研发摊销，只算物料、人工和运输，一吨水泥的成本大约在八十到一百二十钱之间，取决于矿山到立窑的距离和煤炭的价格。目前市面上的黑市价，一吨水泥可以卖到三百到五百钱。换句话说，毛利率在两倍到三倍之间。“

吕释之倒抽了一口冷气。他是见过钱的人，但“一年的流水以百万钱计“和“利润率百分之三百“是两码事。

“但是，“刘盈把“但是“两个字咬得很重，“利润高是因为国企没有利润概念。朕的工厂向来是内部划拨，成本核算形同虚设。你们吕家接手以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账算清楚。哪些要付钱，哪些是白拿，都得有个说法。“

“白拿“两个字让吕释之有些不安，但刘盈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他只是简单地列出了三条要求，或者说三个条件：

第一，吕家经营的水泥产业必须独立建账，接受少府的定期审计。审计不是查账，是查流程——确保生产的每一批水泥都能追溯到原料来源和工艺参数，确保没有工厂以外的水泥流入市场。

第二，吕家的水泥售价必须公开挂牌，每季度向少府报备一次。价格可以浮动，但浮动的依据必须是成本变化，不能是“因为最近行情好“。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条：吕家不得自行扩建产能。所有的立窑扩建、新矿区开发，都必须经过太常府的技术审批。审批不过，哪怕你自己掏钱也不行。

吕释之听到第三条，脸色终于变了。“陛下，这……这不还是等于产业在您手上嘛？“

刘盈笑了。他要的就是这种感觉。

“建成侯啊，你以为把产业给你们吕家，是让你们想怎么干就怎么干？“刘盈给自己倒了第二杯水，这次他让少府丞也给吕释之倒了一杯。“水泥这种东西，看着不起眼，实际上关系到整个国家的基建水平。桥梁、道路、水渠、城防、码头——哪一样不需要水泥？如果你们吕家今天为了多赚钱，把标号不够的劣质水泥卖去修桥，明天桥塌了，死的是朕的子民，丢的是朕的朝廷的脸面。“

吕释之张了张嘴，没有反驳。他是打过仗的人，知道一座桥塌了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运粮的车队过不去，意味着前线的士兵饿肚子。

“朕把产业给吕家，不是为了分肥。“刘盈的声音并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下去，“朕是要给天下人一个答案：国企出了bug，靠朕一个人修不了，靠大司农那帮官僚一时半会儿也修不了。所以朕请外戚下场，你们来当这个探路人。探好了，以后钢铁、玻璃、纺织，一个个都可以按这个路子走，贵族从此有了正经营生，不用再去盘剥百姓。探不好——“

刘盈顿了顿，目光从吕释之脸上移开，望向窗外。长乐宫的飞檐在阳光下投出清晰的影子，远处隐约能听见工匠们打桩的号子声——那是长安城永不停歇的扩建的节奏。

“探不好，那就证明这条路不通。不通，朕就只能走别的路。“

“什么路？“吕释之忍不住问。

刘盈没有回答。他只是重新拿起那份技术文档，翻到最后一页，指着末尾的一行小字说：“看到了吗？所有配方和规范，朕都保留了修订权。什么时候修订，怎么修订，由太常府说了算。换句话说，你们吕家生产的水泥，标准永远比朕手里的实验室落后至少一代。“

吕释之是个粗人，但不是个蠢人。他立刻就明白了这里面的弯弯绕：水泥配方如果不断升级，吕家为了保持竞争力，就必须不断向皇室购买新的技术授权。技术授权当然不是免费的。这等于说，吕家接手的不仅仅是水泥产业，同时还背上了一个永远还不清的“技术债“。

“陛下这是不放心我们吕家啊。“

“朕放心的是舅父。“刘盈纠正道。这个“舅父“指的是吕泽，两人都心知肚明。“舅父百年之后呢？你们兄弟几个里头，朕信你多一些，但也不完全信。至于下一代——“刘盈摇了摇头，“更不敢说。技术债这个东西，朕不想用，但不得不用。有了它，你们吕家就算富可敌国，也永远离不开朕的掌控。“

话说到这个份上，吕释之反而松了口气。他怕的不是控制，是说不清。刘盈把话说得越明白，这件事就越能做下去。他这个建成侯在战场上从不怕死，怕的是在朝堂上被人当枪使还不自知。既然皇帝外甥当面把绳索的结扣一一指给他看，那这条绳索反而没有那么可怕了。

“那臣什么时候可以开始？“

“今天就开始了。“刘盈站了起来，拍了拍吕释之的肩膀。这个动作有些滑稽——刘盈的个头在同龄人中不算矮，但站在久经沙场的舅父身边还是显得有些单薄。不过自从他登基以来，这个拍肩膀的动作已经做得越来越自然了。“走，朕带你看一样东西。“

两人出了未央宫，沿直道向城西而去。直道的路面是用煤渣和石灰拌和之后碾压而成的——严格来说也是一种水泥制品，只不过不是波特兰水泥，而是早期罗马混凝土的路子。马车走在上面，几乎没有颠簸。

城西有一片被围墙圈起来的区域，面积大约有五十亩。围墙不高，但墙头拉了四道铁丝——铁丝本身不值钱，但能在围墙顶上拉铁丝本身就意味着这个地方有专门的守卫编制。吕释之下车时注意到，门口站岗的不是普通卫兵，而是戴铁盔、穿甲衣的上士，也就是标准的常备军编制。

“这是？“吕释之看着围墙里的景象，有点摸不着头脑。里面没有厂房，没有高炉，只有几排低矮的砖房，以及一片被夯土隔离带分割成格子状的空地。

“少府直属的水泥检测站。“刘盈指着最近的那排砖房说，“你的第一批产品，送到这里来。七天检测抗压强度，二十八天检测最终固化强度。“

吕释之点点头，又问：“若是不合格呢？“

刘盈等的就是这个问题。他转身指了指检测站后面的一片区域，那里堆着几垛破碎的混凝土块，旁边是一排粗筛和一套颚式破碎机——铸铁颚板，偏心轴传动，动力来自检测站东侧那条引水渠上的一架卧式水车，水车带动一根主轴，主轴上的皮带轮再分出一路带动破碎机，另一路还带着搅拌池里的桨叶。这些东西不算精密，但皮实耐用，修起来也简便。沿渭水一溜排开的那些重工业带上的锻锤、鼓风机、轧辊，哪一样不比这玩意儿复杂十倍，不照样靠水车带了这么多年。

“不合格分三档。第一档，差得不多，比如说标R60的只测出来R50，降标使用。R50当R35卖，价格打七折，用在不需要承重的填充墙、地坪垫层上，完全够用。第二档，差得多但胶凝性还在，比如说R35都不到但还有R15——粉碎成颗粒，过筛，当骨料回炉，替代一部分碎石。第三档才是彻底报废——烧僵了或者夹生严重，连骨料都做不了的，直接碾碎填路基。每种处理方式都要在检测单上注明去向，检测单留底，每月汇总报少府。“

吕释之愣了愣：“不是直接销毁？“

“直接销毁？“刘盈冷笑了一声。“建成侯，你是在军中管过后勤的人，你倒是跟朕说说看——倘若规定不合格就整批销毁，一窑水泥少说几十吨，账目上写一句已销毁，东西去哪儿了你查得出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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