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8章 白塔之影(2/2)
在距离塔基大约一公里的时候,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冰层断裂声,而是发动机的轰鸣。低沉的、有节奏的、从远处传来的发动机声。他停下脚步,将女人放在雪地上,让她靠着一个小型冰丘坐下,然后趴在地上,用望远镜搜索声音的来源。
西北方向,冰原的尽头,三个小黑点在移动。是雪地车,全地形履带式车辆,速度很快,正朝着白塔的方向驶来。雪地车的车身上涂着衔尾蛇徽记——守墓人的巡逻队。
三辆车,每辆车至少可以搭载四到六人。他们可能是在执行巡逻任务,也可能是刚从某个前哨站返回。如果他们发现冰原上有两个徒步行走的个体,一定会进行检查。检查的结果只有一个——傅砚辞会被逮捕或当场击毙,女人会被当作“容器”回收。
没有时间绕路了。距离白塔还有一公里,以他现在行走的速度,需要至少半小时。巡逻队二十分钟内就会到达白塔。
傅砚辞退回到冰丘后面,蹲在女人身边。她的眼睛闭着,惨白火焰双瞳完全熄灭,只有极其微弱的、如同余烬般的暗红色光点还残留在眼窝深处。她的呼吸近乎停止,胸口没有起伏,只有喉咙深处偶尔发出一个极其微弱的、气流通过狭窄通道时的嘶嘶声。
“你在这里等我。”傅砚辞说。
她的眼睑微微颤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喉咙里的气流不足以形成声音。
傅砚辞将自己身上的橘红色防寒服脱下来,盖在她身上。防寒服还带着他的体温,橘红色的布料在灰白色的天光中格外显眼——这不是一个好主意,在冰原上,显眼的颜色会被巡逻队轻易发现。但他不能把她留在雪地里,没有任何保暖措施,任由她的外壳在寒风中凝结成冰。
他从背包里拿出那条羊毛毯,盖在防寒服上面。羊毛毯是灰色的,与冰原的颜色接近,能起到一定的伪装作用。他用力将毯子边缘塞进她身体两侧的积雪中,将她裹成一个灰色的、与冰丘融为一体的包裹。
然后他拿起能量步枪,检查电量。还剩不到百分之三十。够用,但不能浪费。
他向白塔的方向移动。没有站起来跑——那样会在雪地上留下清晰的脚印,而且他的身体也跑不动。他只是比之前更快地走,每一步都尽量踩在冰面较硬的区域,减少脚印的深度。
身后,雪地车的轰鸣声越来越近。
他加快了速度,几乎是在小跑。胸口的灰黑色印记在剧烈运动中发出灼烧般的刺痛,左肩的空洞处有某种液体在流动的感觉——不是新的血液,而是旧的、被体温融化的血水在皮肤下晃动。右手的秩序之种已经碎成看不见的微粒,但掌心的焦痕还在,每当心跳加速时,焦痕就会传来一阵轻微的、如同电流过载般的酥麻感。
一公里。八百米。五百米。
白塔就在前方,巨大的黑色柱体在灰白色的天光中如同一个来自另一个维度的门户,沉默、冰冷、不可撼动。塔基北侧的检修井已经可以看清细节——盖板是方形的,边长大约一米,与塔身的连接处有明显的缝隙,缝隙中结着冰。没有锁,没有把手,只有四个角上的螺栓,螺栓的顶部已经锈蚀。
傅砚辞蹲在检修井旁边,用瑞士军刀拧动螺栓。
第一个螺栓锈死了,拧不动。他用刀尖敲击螺栓的顶部,试图用震动让它松动。不行。他从背包里拿出一根蜡烛,用防水火柴点燃,将火焰对准螺栓加热。金属在热胀冷缩中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声,他用刀尖卡住螺栓的凹槽,用力一拧。
动了。
第一个螺栓被拧下来。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螺栓的螺纹已经损坏,直接用手就拧了下来。
他取下盖板,露出检修井的内部。井不深,大约两米,底部是一根粗壮的管道,管道表面结着厚厚的冰霜。管道的左侧有一个可供一人通过的检修通道,通道的尽头是一扇紧闭的小门。门的边缘有微弱的光透出来——白塔内部的照明系统还在运行。
傅砚辞将能量步枪背在身后,双手撑住检修井的边缘,将身体放下去。双脚落在管道上,打滑,他用手抓住检修通道的扶手稳住身体,然后弯腰钻进通道。
通道很窄,他的肩膀几乎擦着两侧的墙壁。墙壁是金属的,表面涂着防锈漆,漆面在长期的低温中变得脆裂,被他的防寒服蹭下一块块碎片。通道尽头的小门没有锁,只有一个推式的把手。他将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几秒——门后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只有机器运转的低频嗡鸣。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门后是一个小型的设备间,大概只有五六平方米,四壁布满了管道和电缆。天花板上的灯管发出惨白的荧光,灯管有一根坏了,在闪烁,让整个房间的光线忽明忽暗,如同一个快要窒息的人在挣扎。
设备间有一扇门,通向更深处。门边的墙上挂着一件守墓人的制服,灰色的,胸前绣着衔尾蛇徽记。旁边是一个储物柜,柜门半开,里面有几双靴子和几顶帽子。
傅砚辞关掉手电,将它塞回背包。他脱下自己身上那件从废弃研究站找到的工作服,换上守墓人的灰色制服。制服偏大,但扎紧腰带后还算合身。他戴上帽子,将帽檐压低,遮住半张脸。然后将能量步枪藏在制服的宽大下摆后面,用手按住枪托,防止它滑落。
他从设备间走进走廊。
走廊很宽,能并排走三个人,天花板很高,每隔几米就有一盏惨白的灯管。地面是灰色的水泥,墙壁是白色的金属板,没有任何装饰,没有任何多余的色彩。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夹杂着一种微弱的、类似于臭氧的气息——那是高功率电子设备运行时产生的。
走廊两侧是紧闭的门,门上没有标牌,只有编号。A-07,A-09,A-11。他沿着走廊往前走了大约五十米,经过一个转角,看到了一个更大的空间——一个圆形的、三层楼高的中庭。中庭的中央是一部透明的电梯,电梯在楼层之间无声地升降。中庭的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电子屏幕,屏幕上滚动着各种数据和时间表。
傅砚辞站在转角的阴影中,观察中庭的人流。
不多。偶尔有一两个穿灰色制服的守墓人员经过,步伐匆匆,没有人交谈,没有眼神接触。他们看起来疲惫、冷漠、如同这座塔本身的一部分——被派遣到这里,被遗忘在这里,日复一日地执行着某种他们也许不理解、也许不关心的工作。
他需要找到一个终端,一个有足够权限的终端,查询白塔的结构图和关押特殊个体的位置。船长日志中提到的“干扰源”——那个能用精神波动与门共振的人——被关在白塔深处,也许在地下层,也许在塔顶的隔离区。
走廊的另一端,一个守卫朝他的方向走来。
傅砚辞低下头,将脸藏在帽檐的阴影中,继续向前走。步伐不快不慢,与周围经过的人的节奏保持一致。灰色制服在惨白的灯光下与墙壁融为一体,他如同一片移动的影子,无声地滑过走廊,滑过转角,滑过那些紧闭的门和无人的空间。
白塔在他周围沉默地矗立,如同一座巨大的、冰冷的坟墓。而他是这座坟墓中唯一一个还在呼吸、还在流血、还在因为某个远方的名字而心跳加速的活物。
她还在找他。
他不能死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