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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2章 灰烬的重量(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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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砚辞坐起来了。

头晕得厉害,视野在摇晃,胃里翻涌着恶心的感觉。他闭上眼,等了几秒,再睁开。

坑底的景象在他眼前稳定下来。碎裂的冰层、散落的冰块、紫色的能量残余——不是球体,而是散落在冰面上的、如同萤火虫般的紫色光点,在冰层表面缓缓流动,如同活物。那些光点正在向坑底的某个方向汇聚,汇聚成一条细细的、发光的溪流,流向……流向远处一个看不见的裂隙。

门没有关。它只是被卡住了。那些紫色光点是门的能量在寻找新的出口,它们在冰层下方流动,也许在某个更脆弱的地方重新凝聚,形成新的裂缝。

傅砚辞将视线从紫色光点上移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身体。

橘红色的防寒服还在,但右臂的袖子空空荡荡地垂着,被风吹得微微摆动。袖口处有烧焦的痕迹,边缘卷曲,露出里面灰白色的保温层。他伸手——左手——捏住空袖管,将它折叠起来,塞进制服的口袋里。不能让空袖子在风中飘荡,那会消耗体力,也会提醒他失去了什么。他已经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不需要多余的提醒。

防寒服的雪水浸透,湿冷地贴在皮肤上。他需要换衣服,但这里没有干净的衣物,也没有力量换。他只能忍着。

背包还在。女人从冰面上捡回来的,放在他身边。拉链开着,里面的东西少了一些——压缩饼干少了几块,水袋少了两个,羊毛毯不见了。他用左手翻了一下,毛毯盖在调音师身上了。女人将羊毛毯从背包中取出,盖在调音师身上,然后才下来喂他。

傅砚辞的左手停在背包里,手指触碰到一个柔软的、被布包裹的物体。

绿色生物。

他将布包从背包中取出来,放在膝盖上。布包被压缩饼干和水袋压得有些变形,但裹在外面的布还干净。他不敢打开看里面的情况。不是怕看到腐烂,而是怕看到它还是原来的样子——干枯的、蜷缩的、静止的。它不会腐烂。它会在低温中永远保持死去的模样,如同一具被时间遗忘的标本。

他将布包重新放回背包,拉好拉链。

然后,他开始清点弹药。能量步枪丢了,手枪只剩一个弹匣,战术匕首还在小腿上,瑞士军刀在口袋里,从船上厨房找到的剔骨刀插在背包侧面。能用的武器不多,但在这个距地面五十米的冰坑底部,这些武器最大的作用不是对付敌人,而是对付可能出现的、从冰层缝隙中爬出来的东西。门的能量被卡住之后,那些被污染的生物会怎样?是跟着一起沉睡,还是变得更加疯狂?他不知道。

他从背包侧面的网袋中抽出剔骨刀,握在左手。刀的重量让左臂更加颤抖,但他需要一种安全感。刀在手,他可以割断绳子,可以撬开冰层,可以在必要时——必要时做什么?他也不知道。

女人安静地跪在一旁,看着他清点物资。那双空荡荡的漆黑眼眶“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没有情绪,没有疑问,只有一种单纯的、如同镜子般的反射——他在做什么,她就在看什么。她的存在感比之前更弱了,不是因为她的能量在衰减——她的能量早就耗尽了——而是因为她与这具躯壳之间的“契合”在松动。巨人在冰洞中给她的能量已经用完,她无法从任何地方补充,只能靠消耗自己来维持最基本的生命功能——呼吸、心跳、意识。但这些功能也在逐一关闭,如同一个电池电量耗尽的电子设备,屏幕先变暗,然后指示灯熄灭,然后处理器停止运行,最后连时钟都不再走动。

她还能撑多久?不知道。也许一天,也许一个小时,也许下一秒就会像一盏灯一样,无声无息地灭掉。

傅砚辞将剔骨刀插回背包,撑着冰面站起来。左臂颤抖得厉害,膝盖也在抖,但他站住了。右肩的断面在重力的牵拉下传来一阵钝痛,不是伤口本身的疼痛,而是幻肢痛——大脑还在试图感知已经不存在的右臂,在感知失败时发出错误的疼痛信号。他咬紧牙关,忽略那种疼痛。

他需要检查调音师。

从他所处的位置到调音师趴着的地方,只有短短三米,但他走了很久。每一步都要用左手撑着冰面保持平衡,右肩的幻肢痛在每一步落下时都会加重一分。女人跟在他身后,没有扶他,只是跟着,如同一道沉默的、橘红色的影子。

调音师趴在冰面上,脸侧向一边,深棕色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得几乎看不到虹膜与眼白的边界。她的嘴唇干裂,嘴角的血渍已经变成深褐色,凝固成一层薄薄的痂。羊毛毯盖在她身上,毯子的边缘被风吹得微微掀动,露出她银白色的、冰冷的手臂。

傅砚辞蹲下,伸出左手,用两根手指搭在她的颈侧。

有脉搏。很弱,很慢,一分钟大概十几次,但存在。她的喉咙在极其微弱的、无意识的振动——不是发声,而是声带在呼吸时产生的、不受控制的颤动。她的声带已经严重受损,喉咙内部的毛细血管大面积破裂,每一次呼吸都会从破裂处渗出血珠,血珠顺着气管流入肺部,形成细小的、致命的血块。

她被自己血液呛死的风险,比她能量耗尽的风险更高。

傅砚辞从背包里翻出医疗包。医疗包里有纱布、胶带、止血粉、消毒喷雾,但没有气管插管,没有吸痰器,没有任何可以清理气道深处的工具。他只能做最简单的事——将她的头轻轻转向一侧,让口腔和喉咙中的血液能从嘴角流出,而不是倒流入气管。

他用纱布擦去她嘴角的血渍,然后将纱布卷成一个小卷,垫在她的牙齿之间,防止她在无意识中咬伤舌头。她的牙齿咬住纱布,没有反抗,也没有配合,只是被动地、如同一个布娃娃般接受他的操作。

做完这些,他将羊毛毯重新盖好,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女人也坐了下来,在他对面,与他之间隔着一个调音师的身体。橘红色的防寒服在灰白色的天光中格外刺目,如同冰原上唯一的一朵还活着的花。

两个人,隔着另一个活着却已经无法醒来的人,在坑底对视。

“你的眼睛怎么了?”傅砚辞问。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音节,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才挤出完整的一句话。

“灭了。”女人说,声音很轻,轻到需要凑很近才能听到。“找不到能量来点灯了。灯灭了,就看不到东西了。但我还能感觉到你。你的温度,你的心跳,你呼吸时身体起伏的节奏。你就在我面前,我能感觉到。”

她顿了顿。

“你比以前更冷了。你的温度在下降。你在死。”

傅砚辞没有否认。

“那个女人也在死。”女人继续说道。“你的右边,趴在地上的那个。她的心跳比你的还慢。她快死了。你为什么不救她?”

傅砚辞看着调音师的脸。那张银白色的、没有血色的脸,在羊毛毯的包裹下,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尊雕像。她的呼吸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胸口的起伏。每一次呼吸之间,都有极其漫长的、让人怀疑下一次会不会来的停顿。

“我救不了。”他说。

“你能救你自己吗?”

“不知道。”

“你能救我吗?”

傅砚辞抬起头,看着那双空荡荡的、漆黑的眼眶。

“你想让我救你吗?”他问。

女人歪了歪头,似乎在思考这个问题。然后她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要我做的事情做完了。他让我跟着你,我跟着了。他让我看你,我看到了。他让我告诉你一些话,我都告诉你了。现在我的眼睛灭了,我的灯灭了,他给我的能量用完了。我还能做什么?我不知道。你想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傅砚辞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左手,将女人垂落在额前的一缕白色长发拨到耳后。发丝冰冷而干燥,如同冬天的枯草。她的皮肤在他的手指碰到她额头的瞬间微微颤动了一下——不是退缩,而是那种很久没有被触碰过的、对触碰本身的陌生反应。

“不用做什么。”他说。“就待着。”

“待着?”

“待着。不用看,不用听,不用说话。就待着。”

她似乎理解了。不再说话,不再提问,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橘红色的防寒服在风中微微鼓起又瘪下,如同一面被风吹动的旗帜。她的眼眶中没有任何光,但在某种微妙的角度下,从冰面上反射的灰白色天光会在那两团黑暗中投下极其微弱的、转瞬即逝的亮点,如同即将熄灭的星辰在最后一次眨眼。

傅砚辞靠在冰壁上,闭上眼。左臂环抱住膝盖,将下巴抵在膝头。

坑底的风不大,但很冷。那种冷不是从外面吹进来的,而是从冰层内部渗出来的,是千万年前的寒冷,在他皮肤上缓慢地、无声地蔓延。

调音师在他身旁,气息奄奄。

女人在他对面,沉默如石。

而他,被夹在这两者之间,没有了右臂,没有了秩序之种,没有了任何可以依靠的力量,只有一颗还在跳动的、随时可能停止的心脏。

灰白色的天光在头顶流转。

紫色光点在冰面下游动。

门还在那里。卡住了,但没有关。

他还没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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