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空瓶新生(2/2)
杨延朗的眉头瞬间锁死,可随即摇摇头:“应该不会,那姑娘家门不幸,无奈卖身。况且昨日宴席之上,若非我及时阻止,他们是真想活生生割了她的唇舌。”
白震山看着他的表情,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自己单枪匹马闯了龙潭虎穴,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还救了一个人,干得漂亮。”他顿了顿,“你确实干得漂亮。但你干的漂亮,是因为严蕃让你干得漂亮。”
“我不懂。”
“你当然不懂。”白震山走回来,坐下,“你要是懂了,他就不会让你活着走出那座府邸。”
厅里沉默了一会儿。
杨延朗忽然问:“那我接下来该怎么做?”
白震山正要开口,忽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越过杨延朗,落在厅门外的方向。杨延朗顺着他的目光回头——
一个女子站在门口。
晨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将她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
她依旧穿着那身素布裙,头发用木簪挽着,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额角,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显然是一路急跑过来的。
是瓶儿。
杨延朗站起身:“你——”
瓶儿看见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厅门口,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钱袋。
白震山看了看杨延朗,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瓶儿,没说话,只是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喝着茶,像个局外人。
“公子。”瓶儿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瓶儿……瓶儿无处可去了。”
杨延朗快步走过去,却没有立刻扶她,只是沉声问:“怎么回事?你慢慢说。”
瓶儿抬起头,一张小脸惨白,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却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瓶儿听公子的话,城门一开就出城寻家了。走了一个多时辰,到了地方……什么都没了。”
“什么叫什么都没了?”
“房子塌了,院墙也倒了,里面早就空了。”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我问了隔壁的张阿婆,她说……我娘半年前就病死了,我爹欠了严府的印子钱,被严府的人活活打死了,我弟弟……被他们卖到外地去了,早就不知道去了哪里。”
她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他们一直骗我,说我家人都好好的,说只要我听话,就放我回去见他们……都是骗我的!”
杨延朗的心,猛地一沉。
他终于明白,严仕龙那句“她全家都在我手里”,从来就不是拿捏她的筹码,而是一句彻头彻尾的谎言。一个死人,怎么可能拿捏活人?
他只是要用这句谎言,逼这个女子在他面前下跪,逼他杨延朗做选择。
人命,在严府里,真的连个摆件都不如。
“公子。”瓶儿哭着,把手里攥得发烫的钱袋,举到了他面前,“这钱……瓶儿没处花了。天下之大,没有瓶儿的家了。”
杨延朗看着她哭得浑身发抖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他伸手,把她从地上扶了起来:“先起来,地上凉。我说过,你不用跪任何人。”
瓶儿被他扶着站起来,身子晃了晃,像一棵被暴雨连根拔起的野草。
杨延朗想了想,说:“这样吧,我与红袖招的红袖姑娘认识,我跟她说一声,你先去那边暂住一段时间。那边都是女子,方便些。”
瓶儿却摇了摇头,眼泪还在掉,眼神却异常坚定:“公子,瓶儿不去。”
“为什么?”
“瓶儿这条命,是公子救的。”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在严府里,所有人都把我当物件,只有公子把我当人看。瓶儿没有别的念想,只想跟着公子。公子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端茶倒水,洗衣做饭,我什么都能做。”
杨延朗皱起了眉。
他转头看向白震山,白震山却依旧低头摆弄着手里的空茶碗,半点要插手的意思都没有。
他收回目光,看着瓶儿,语气郑重,却没有半分苛责:“瓶儿,我救你,是分内之事,换做任何一个被严府欺辱的人,我都会出手。你不欠我什么,更不用把自己的一辈子,绑在我身上。”
瓶儿拼命摇头。
离了杨延朗,她一个孤女,又能在何处容身?
杨延朗收回目光,沉默了一会儿,道:“你留在我身边,可以。但从今日起,你我不论主仆,只以兄妹相称。你叫我一声兄长,我唤你一声妹子。你我之间,以礼相待,清清白白。”
“兄妹?”瓶儿似乎有些难以置信。
“瓶儿,我还有一件事要跟你说清楚。”杨延朗郑重其事道:“我心里已经有人了。”
瓶儿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叫月儿。在墨堡。”杨延朗的声音很平静,“等这边的事安定下来,我就要把她接来京城。到时候,我会娶她。”
他看着瓶儿的眼睛。
“你若有什么非分之想,现在就可以走。我不拦你。”
瓶儿站在原地,晨光从她身后照进来,照得她的脸半明半暗。
然后她跪了下来。
这次不是扑通一声,是慢慢地、轻轻地跪下去,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
“瓶儿记住了。”她的声音发颤,却字字分明,“瓶儿这条命,是公子——是兄长给的。兄长让瓶儿做什么,瓶儿就做什么。兄长不让瓶儿做的事,瓶儿死也不做。”
她抬起头,满脸泪痕,却笑了,笑得干净又纯粹:“小妹瓶儿,给兄长磕头。”
额头碰在青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杨延朗没有拦她。
他知道,这个头,不是磕给他杨延朗的,是磕给那个在严府满堂宾客的注视下,不肯让她被当成物件折辱的少年。
白震山放下茶碗,站起身,走到门口。
经过瓶儿身边时,他停了一步。
“起来吧。”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地上凉。”
说完,他大步走出厅门,灰布短褐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厅里只剩下杨延朗和瓶儿两个人。
晨光一寸一寸移过来,照在瓶儿磕过头的地方。
那里有一小块湿痕。
杨延朗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连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瓶儿。”
“嗯?”她吸了吸鼻子,抬头看他。
“以前的瓶子,被别人塞满了东西,不管你想不想要。现在它空了。”他看着她的眼睛,语气温和却坚定,“空了,正好装你自己的东西。”
瓶儿看着他,愣了许久,积攒了整夜、甚至好几年的眼泪,终于毫无顾忌地,汹涌地流了下来。
只是这一次,眼泪里没有了惶恐,没有了绝望,只有落了地的安稳,和终于能看见光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