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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9章 知人善任言深浅,刚柔相济始见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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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至于后者——体恤百姓、秉公办事、对得起良心,这些你都做到了。

百姓你肯吃苦,工匠你不贪不占,洋人传教士你办事公道。

这就是为官的本分。本分你做到了,官场术上差些火候,也不是什么过不去的坎。日后用得上的时候,慢慢学着些就是了。”

钱文彬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话,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搁在膝上的手微微发颤。

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可那紧绷的肩线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松动。

五年了。

他在广东候补了五年,听过“所闻不实”,听过“容后再议”,听过“已转交相关衙门办理”,听过“性情孤傲,与同僚多不合”。

每一次听到这些话,他都在心里告诉自己——没关系,下一件差事办好了,就好了。

可下一件办好了,还有下下一件。

每一件都办成了,可每一件的评语里都有那几个字。

他不是不知道这样会得罪人,可他做不到在百姓的事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些账本,少一笔就是少一笔;那些堤岸,松一寸就是松一寸。他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五年了,从来没有人跟他过——“骨头硬的人,在哪儿都站得直。”

胤礽没有催促,也没有再。

他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目光在窗外那棵老榕树上,给钱文彬留出足够的时间,让他把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地压回去。

暖阁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茶水注入杯中的细响。

何玉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门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狐狸从胤礽怀里探出脑袋,望了望钱文彬,又望了望胤礽,尾巴尖轻轻扫了一下,没有出声。

那点潮意在眼底打了个转,被硬生生逼了回去。钱文彬抬起头,望着胤礽,目光比方才更清了些。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涩,却稳住了,“臣失态了。”

胤礽摆了摆手。“无妨。”

他端起茶杯慢慢饮了一口,目光在那袅袅升起的热气上,像是在斟酌什么。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老榕树的叶子被风翻动的沙沙声,细碎而绵长,像一首听不清歌词的旧歌。

茶盏搁回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瓷响。

“不过,有句话孤得跟你在前头。”

钱文彬欠身:“殿下请讲。”

“该学的分寸,该懂的进退,你心里也得有一本账。

该直的时候直,该缓的时候缓——不是让你假话,是让你把真话得让人听得进去。”

钱文彬的脊背微微绷紧,嘴唇动了动,却没有插话。

“你在珠江堤岸上跟地方士绅闹得不愉快,在教案调解时跟洋人传教士起了口角,在仓粮亏空案中与同僚生硬对峙——这些事,孤都听了。

事情是办成了,可每一件都留下了后患。士绅记恨你,洋人投诉你,同僚不愿与你共事。下一次再有事,谁还愿意帮你?”

胤礽的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没有责备的意味,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事办成了,可人也得罪光了。

将来有一天,你遇到一件自己办不成的事,需要别人搭把手的时候,环顾四周,没有人愿意伸手。到那时候,你怎么办?”

钱文彬怔住了。

他坐在那里,望着胤礽,嘴唇微微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不是没话,是这些话——每一句都像钉子,不偏不倚地钉在他心里那些他一直知道、却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的地方。

他知道自己话生硬,知道自己在酒桌上不讨喜,知道同僚们在背后怎么他。

可他不知道该怎么改。

或者,他不敢改——他怕一改,就连那点骨头也软了。

胤礽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

他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感受那一点残余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杯传到掌心。

“孤不是让你变得圆滑。”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目光平静地在钱文彬脸上。

“孤是让你把那层扎人的刺,磨一磨。不是磨掉,是磨得不那么扎手。

棱角太尖,不光扎别人,也扎自己。

你这些年吃了多少亏,你自己心里清楚——不是因为事没办好,是因为话没好。

事办成了,人得罪光了,到头来评语上写的是什么?不是‘办事得力’,是‘性情孤傲’。值吗?”

钱文彬低下头,搁在膝上的手微微攥紧了。

“值吗”这两个字,像一把钝刀,不锋利,可一下一下地割在他最疼的地方。

他想不值,可那个“不”字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因为他不出口——他怕一“不值”,就连那点坚持的意义也被否定了。

胤礽望着他,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平静的了然。

“孤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你觉得,一改就软了,一软就什么都守不住了。

可孤告诉你——骨头硬不硬,不在嘴上,在心里。心里那根骨头没弯,什么话都是直的。”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阳光从窗外涌进来,将他的身影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该坚持的原则,一寸不让。该讲究的方式,也要讲究。

话还是那个话,理还是那个理,换一个法,对方听得进去了,事就成了。”

他转过身,目光在钱文彬身上。

“你不是为证明自己硬气才做这些事的。你是为做事,才硬气的。

既然目的是做事,那所有的手段——包括话的方式——都该为这个目的服务。

孤这些,不是让你低头,是让你把腰挺得更直。”

他顿了顿,语气缓了下来,“一个只知道低头的人,站不直;可一个只知道梗着脖子的人,也走不远。孤要的,是能站直、也能走远的人。”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

钱文彬低着头,望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那双手不再发抖了。

他忽然觉得,心里那根绷了五年的弦,好像被轻轻拨了一下,发出的声音不是尖锐的、刺耳的,而是一种沉稳的、悠长的回响。

他站起身来,后退两步,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跪下去,额头触地。

“臣……谨受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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