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玖十七章(1/2)
第玖十七章
外域战场。
人魔两军在过去的三个月时间里在此展开了一场史无前例的攻防战,参战各部总数多到各自的后勤部门到现在都没统计出来。
尸堆如山,流血漂橹是字面意思。
只不过双方都未能迎来自己期待的结果,人族构筑的防线虽然几次三番摇摇欲坠,似乎只要再加一把力就能彻底攻克,但在这场漫长的拉锯战中仍然坚持到了最后,未有一魔成功突破防线。
这场几乎倾尽全力的大战以平局收场,而双方在战争结束后都默契地选择了静默,抓紧时间舔舐战争带来的伤口,为注定更加惨烈的下一场战争做着准备。
因此外域战场迎来了久违的宁静,根据过往的经验,这样的宁静至少会持续二三十年,等到下一批新生力量长成才会改变。
其实迎来这个词并不是最准确的形容,最为贴合实际情况的词是恢复。
作为上古时期洪荒大世界崩碎重大后果之一,这片被统称为外域的三千世界位面屏障,其实是时空之隙经受过大震荡后被剥落的一部分。
不仅是一片除了光阴藤什么都不长的不毛之地,身处其中还很容易混淆时间与空间,足能称得上险象环生,步步杀机。
说句难听的大实话,人魔两族将此地选为战场,反倒是为此地增添了无穷的生机与热闹。
只是这片区域已经热闹了二十多万年,上一次十年以上的平静期也在万年之前,如今这些将士是一个也没经历过。
骤然消停这么长时间,令已经将厮杀融入本能的各族修士多多少少都有些不适应。
尤其是那些奉命看住第六元初魔部曲的队伍,心里更是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旁的元初魔部曲倒也罢了,不过是些结硬寨打呆仗,仰仗着满腔血气,一身蛮力的匹夫,只要在防线上不玩忽懈怠,凭他们现有的兵力部署,已经底蕴尽出的魔族是没有能力突破防线的。
但第六元初魔的部曲不一样,因为大家都清楚,那尊魔头不正常。
虽然这位第六元初魔的帅旗在外域战场竖起的时间也不过十五六年,时间之短令四海会到现在都没有探查出这位新晋元初魔的真名为何。
然而这并不妨碍其人的军事才能闪闪发光,因为也就是在这短短的十几年中,祂就带领着自己的追随者在外域战场闯出了“狡如狐、残如狼、猛如虎”的名头,闹得前线的兵卒们都编出了宁可启至终,不遇无名六的顺口溜。
元初魔早有的五位元初魔的真名在漫长的岁月中早已被四海会获悉,分别是启、始、本、末、终,顺口溜中的启至终就是指的这五位,无名六则是至今仍把真名藏得极好的元。
听来很是匪夷所思,因为能在外域作战的无一不是人族的中坚力量,即便普通一卒也是优中选优,远非定域司能够迅速补充的军队可比。
而且夸大一点完全可以说人族大军中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比元资历深厚。
可血淋淋的现实由不得他们不信,元在外域开山立柜的头一仗就是倾手下三万之兵,利用当时玉皇朝守将对祂的轻视态度和急于立不世之功的心情,以自身为饵,诱守军深入,给包了饺子。
三万围十万,于外还有人族其余各部的强援络绎不绝赶来。
结果元硬是用薄薄的一层饺子皮把这团大肉馅给包得严严实实,一点都没漏出来不说,还率部全身而退了,增援部队感到现场时甚至还发现战场已经被仔细地打扫过了。
其离谱程度也就后来中千世界一群不通战阵的宗门修士,率领着东拼西凑的万余定域司士卒,全歼来犯的七万多魔族精锐差可比拟。
这一仗令元扬名立万,彻底在外域战场上站稳了脚跟,同时也让外域战场上所有的人族统帅们都对这个突兀冒出的第六元初魔升起了十二万分的警惕。
毕竟谁也不想步了那位玉皇朝前将军的后尘,不仅身死魂灭令整个战场的形势发生巨变,还要成为万世笑柄。
可惜,没派上多大用场,碰上这尊魔头的将领永远是挨打吃亏的时候多,占便宜的机会少。
这一点在此次大战中更是展现地尽致淋漓。
第六元初魔的部曲比鬼魅还要难缠,缥缈得如同一阵青烟。
尽管是上百万人的大混战中,这尊魔头也能找到最令他们难受的方式切入战场,然后迅速拿走价值最高的好处。
于是在连绵不绝的战斗中第六元初魔的部曲反而如同滚雪球一般膨胀起来,御边司对其的态度也从彻底剿灭变成了守住防线就好。
因为再这样和第六元初魔打下去,搞不好就会连累防线全盘崩溃。
御边司的众位将领用实际行动诠释了何为屠龙勇者终成恶龙,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自己往昔最为厌恶的结硬寨打呆仗的人。
对于防守方来说,敌人安安静静不整幺蛾子绝对是一件大好事,毕竟弓弦久张不仅易疲,更有绷断的风险。
趁这个难得的平静期还是让士卒们放松一下心情,整备好兵械甲胄才是要紧事。
但作为防备第六元初魔部曲主力的镇北将军宋骁还是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因为她不仅是战功赫赫的将军,还是一位母亲。
即便因为前线战事紧急没回过几次家,但也清楚知晓,并体会过什么叫孩子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她是外域战场上与第六元初魔交手最多的将领,胜率也是最高的,因此自认是前线将领中对这尊魔头的脾气秉性最了解的。
抛开元初魔的尊贵身份不提,宋骁认为自己的对手在战斗中十分孩子气。
哪怕对必要的战略目标都只是稍显执着,如果多次攻击仍占不到便宜就会果断撤退,余者就更是全凭心意行事。天马行空,想一出是一出这些词就像是量身为祂打造一般。
也正是因为这从不按套路出牌的特点,她们这些统兵将领才会在与祂交锋时屡屡受挫。
这样的魔头,是绝不会放着修整期这个大好的机会不利用的。
心照不宣的规矩和相忍为国的箴言在绝对的实力与地位面前就是个屁。
实际上以宋骁的估算,她面对的的魔头顶多消停五天,就会故技重施,不断派小部队袭扰。
毕竟在之前那场大战中,人魔二族里只有这一个魔头的部曲数量不减反增,实力急剧膨胀,要是这时候不把趁机把优势化为不可撼动的山岳,彻底夯实其在魔族中的根基,那么之前的一切就都白费了。
现在已经过去半月有余,依旧风平浪静,宋骁本能的感觉其中必隐藏着惊天的阴谋。
听着营帐外依旧响亮,却不可避免地带上一丝疲累和怨愤的操练声,宋骁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
这弦不能再绷下去了,连年征战,就盼着偶尔休假,她总得给手下人一个说法。
于是她召开了军议,并直直地扔出一番言论,把与会众人给炸了个晕头转向。
“当面之敌久久不动,我料其必有阴诡之谋,不知哪位将军愿为本将分忧,率部袭扰一二,探得虚实啊?”
话音方落,帐内顿时一片哗然。
别人都在分批放假,他们还都枕戈待旦操练不休也就算了,怎么还主动出击呢?
那无名六是好惹的吗!
若是贸然出击引得对面那个疯子又癫狂起来,这擅开边衅的罪责又该谁来担?
就算上头不说什么,那协同防守的近邻部队还不得把他们骂到姥姥家去啊。
也就是宋骁御下甚严,又战功卓著,积威深重,手底下这一批骄兵悍将才没有把她帅帐顶子给掀起来。
只是反对和不以为意是少不了的。
喧闹渐渐平息下去之后,就有一员面容俊朗的年轻小校抢先出班言道:“禀将军,先贤有云,强弩之末不能穿素缟。末将以为,一张一弛方合天道,值此大战才止之际,吾军正该蓄养兵卒,以备将来。”
那小校顿了顿,偷觑了面无表情的宋骁几眼,又继续说道:“敌军每日训练不辍,金鼓号旗未有迟滞,杀声震天,并无丝毫异状。
末将以为,就没派兵袭扰探听虚实的必要了吧。”
宋骁掀起眼皮看了一眼自己面前这个慷慨激昂的年轻小校,心中不免啧了一声。
真是个麻烦的小家伙,还好她的背景够好用。
随即轻佻无仪地拨弄起签筒里的签牌来,拿起,又放下,制造出的声响连绵不绝,久久回荡在这个不大的帅帐中。
明明是最普通不过的木头撞击的闷响,却因为她的拨弄带出几分肃杀来。
帐中那些或反对或不以为意的面庞也因此变得严肃。
“敢问封司马有何高见?”她的一个心腹裨将瞅准机会问道。
“贼虏奸诈,屡使阴招,不试探一二,我也不放心给诸位放假啊。”
说到最后,宋骁还意味深长地用手指了指上方。
如此轻脱的表现也只有她这种武门出身的将领做出来才不会遭人诟病。
闻听此言,帐中诸将都是心领神会的笑了起来。
都怪累积战功太多,这回得到的封赏太厚,闹得他们都快要忘了自己其实并不是玉皇朝嫡系。
别人能心安理得的修整,他们却不得不整点花活,难怪将军不依不饶让他们又训了半个多月呢。
不过整活嘛,大家都懂的。瞧将军这意思,今儿是打算刷最后一道了。
宋骁往下压了压手,止住了众人的笑,又从签筒中抽出一根红头签来,望着在下首有些尴尬的小校道:“久闻封将军是玉皇朝这一辈里难得的少年俊杰,武举考核时五项俱优,不知可否愿领这道军令,让我等也一睹玉京人物风采呢?”
封期闻言脸涨得通红,一股自豪感在心中油然而生,他当初高中武举,没有选择去当那待遇优渥的参军校尉,反而自请来前线当一别部司马的决定真是太对了。
这帮子武门粗胚,哪里知道什么叫打仗!
只可惜交给他的第一个任务居然是试探这种无足轻重的事。不过万事开头难,肯把任务交给他就代表眼中其实是有他的,他只要干好了差事,还怕没有出头之日吗?
男儿本自重横行,功名唯从马上取。
诸将见宋骁三言两语就把封期这个外来户说得眉开眼笑,兴冲冲接了任务就走,也是由衷笑了起来。
少了封期这个外来户,剩下的都是血水里滚出来的老关系,纷纷收了正襟危坐那一套,拿眼望着他们的主将。
有一人按捺不住,搓着手问道:“将军,这放假的事……”
这人话还没说完就被一虬髯大汉不耐烦打断:“阿研,你小子差不多就得了,轮休这种好事,怎么都得从我扬威军开始吧。
论战功,九个军里头谁比我扬威军的军功多啊?”
那被称作阿研的俊俏将领嘴拙,被话逼住立刻不吭气了,不过自有那等机灵的接口道:“老任,你也差不多就得了,你军中老卒最多,谁先休也不能你们先休啊。
你们全军要是一窝蜂的全休了,对面那个疯子又攻过来咋办?难不成要将军靠姓封那个生瓜蛋子的兵?”
虬髯大汉一想也是这个理,挠着头问道:“那要不咱们也学着隔壁,各军分批次休?”
“对咯,就是这个理。”
“那先说好,我军里的人要最早休,每次人数也得是最多的。”
又有人苦恼道:“可这要是分批回,这顺序该怎么定啊?”
虬髯大汉满不在乎道:“这还不简单,需要回去奔丧,身上有伤的优先回。
别的就按军功排,愿意晚回去的到时候多给两天假,不服气的就让他们找你说话,你军中不会有人和你叫板吧?”
“这倒是个好主意。”
这话头一开,气氛瞬间就止不住了,反正桌上也摆着酒菜,许多将领自然而然把这当成了庆功宴,到最后纷纷端起酒杯来,反而顾不上搭理宋骁。
宋骁哭笑不得地看着下属们热火朝天的讨论,合着没有一个人注意到现在的情况很诡异。
看来胜仗打太多也是有不小副作用的,至少她手底下这些骄兵悍将没一个把对面的敌人视为不可逾越的天堑,远没有其它有着类似境况的部队那么谨慎。
作为三军统帅,宋骁手下的人员配置是十分齐全的,她那种古怪的笑意没有逃过身侧心腹谋臣的眼睛,那谋臣看了看宋骁仍旧没有放弃拨弄签筒的手,倾身过来低低问道:“将军可是在忧虑封司马?
其人小有谋略,部下五千人也皆为熊罴敢战之士。此番又是以有心算无心,纵然敌酋有未卜先知之能,至多小挫,将军不必忧心。
况且此人心气极高,正好趁此机会杀一杀他的锐气,以免将来生出不忍言之事。”
谋士观察着宋骁是脸色谨慎说道,越说越觉得不对劲。他认为自己是抓到了主将的心思的,可怎么将军脸上的笑模样反而越来越少呢?
他跟着宋骁的时日也不短了,到最后干脆一摊手,笑着说道:“不知将军何以教我?”
谋臣必须聪明,但不能永远比他的主公聪明。
宋骁笑着摇头虚点着他,随即从签筒中取出一直红头签在他面前晃了几下。
谋士若有所思,又看了一圈底下闹得正欢的一众将领,眉缓缓皱了起来,沉声道:“莫非将军真以为那魔头正酝酿阴谋?”
“是与不是,一试便知。”宋骁笑着说道,一仰脖喝尽杯中之酒,甘冽的酒水宛如一道火线,由喉直入肚腑。
宋骁吐出一口灼热的酒气,望着席间已经闹开的众位下属,在心中慢慢说道:“但愿是我想多了。”
宋骁的帅帐内觥筹交错,而心怀壮志,誓要让武门这帮粗胚看看何为武进士本领的封期整个人却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伫立在原地怔怔出神。
良久才恢复了行动能力,那双神似死鱼的眼珠因胀大而充血,观之无比骇人,他却不管不顾,直接把其中一个传令兵揪到了跟前,咆哮道:“快,快去给镇北将军报信!就算你们都死了,这消息也要送到将军跟前,明白吗!”
一众传令兵一看就知道他在火头上,哪里敢怠慢,纷纷使出各自遁术绝学,飞也似地传讯去了。
咆哮一通之后,封期又恢复成了之前那副默然的状态,只是眼珠子在缓缓转动着打量周遭的一切。
这一切都在无声诉说着他们的无能。
他们都被骗了,这是除了军帐,什么都没有的空营地。
哦,硬要说的话也是有的,那营地正中间还搁着一架小傀儡呢,用来操控幻境的。
什么金鼓之音,杀气震天,旌旗蔽空,都是那架小傀儡按时放出的幻阵图景罢了。
还带每天变换,少说能放一个月不重样。
营地里冷火秋烟,连魔气都闻不到几丝,绝对是已经走了许久,说不定在他们刚刚在此地驻防时守的就是一座空营。
好像就料定了他们这些守军不会派出前哨试探虚实一样。
奇耻大辱,简直是奇耻大辱!
若非将军老成持重,他们还要被蒙在鼓里多久?到时必将步那个一战损失十万兵马大将的后尘。
这是以后用多少功勋都洗刷不去的耻辱烙印!
亡羊补牢,犹未晚矣。
别的糊涂蛋现在是什么样他管不着,既然将军给了他这个机会,他就要把自己这一部的损失给降到最低。
“派出我部所有斥候,在营中及周边仔细搜寻,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如此大规模的部卒调动,绝对少不了布设大型传送阵法,如果能找到,说不定就能顺藤摸瓜知道那些魔族的去向。
经验丰富的众斥候有序在营地中搜索着,其中有两个斥候小心翼翼绕开正在发呆的主将,欲要去把场中那个小傀儡给拆下来。
这可以说是他们此行最大的收获了。
封期忽然感到了淡淡的威胁,一偏头正对上一双冰冷、毫无感情,且正在朝墨色转变的双眸。
“快退开!”封期大喝一声,步罡踏斗,缩地成寸,瞬间挡在了那两个斥候身前,同那个小傀儡对了一掌,各自倒飞而出。
随即一掌推出,周遭的空间如同煮沸的水一般剧烈翻滚起来,形成一个透明的壁障,把已经开始极速膨胀的小傀儡给牢牢禁锢在其中。
此时的封期才意识到自己的经验有多么不足,恐怕部中除了他之外的任何一个将领,都不会任普通斥候去做这么危险的事。
魔族那些家伙,都是疯子!
还好这个小傀儡威力不大,他又及时控制住了,希望还能留下些线索。
接连不断的意外磨平了封期的心性,使他快速成长起来,而尽管封期及时控制住了这个欲要爆炸的小傀儡,没有造成更大的损失,讯息还是不可避免地被传递出去了。
在遥远的某处,九条骨龙正拉着一个小小的圈椅飞速前进。
歪坐在这小小圈椅中的正是元,她依旧将自己隐藏在重重黑雾之中,以手撑头,淡漠地看着身侧不断退后的虚无。
数十万大军如同影子般跟在她的身后,脚步整齐划一,形同一人。
在落针可闻的静谧中,只有耳力极佳的贴身护卫方能听见他们奉为一切的至尊在自言自语些什么。
“宝贝儿,你不是一直想见她吗?怎么这回我带你去见她,你反而闹脾气呢?”
“怎么说我也是为她准备了一份厚礼,说不定她还要感谢我呐。”
“小宝贝儿你也别急,待吾此次事毕,你就能再度站在我面前啦,就像你当年拦在我面前一样。”
“到时候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你想再用灵炮轰我,我也没意见,但你要是杀不死我,可不能怪我,我这皮糙肉厚可是天生的,想丢也丢不了。”
元的几个贴身护卫隐秘地交换了一下视线,均是暗暗摇头。
他们的尊上,是病得越来越厉害了。
没有人能想得通,他们英明无比的尊上,为何会看上一个吹口气就能轻易消灭的人族魂灵,还是只剩下一半那种。
这些年尊上为了让那个残魂保持正常的思维能力,往里填了多少天材地宝没人能数得清就算了,可尊上你这和她交流的自言自语,比给我们这些人加起来的话都多就太离谱了。
也许为那点人族残魂重塑肉身后尊上能消停些?
要照这么想,为其重塑肉身也不是不能接受的事。尊上是他们的主心骨,无论如何呵护都不为过。
正这么想着,他们忽然听到了一丝轻笑声,顿感骨软筋酥,赶紧低头敛目,莫说是视线,就连神魂都不敢朝那个方向探出半分。
“果然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玉皇朝里还是有聪明人的,只用了半月时间就识破了我的障眼法,原以为还能撑个十天半月,让我把事情办完回转呢。”
“又是宋骁,万一被这家伙缠上,后果是大大的不妙。”
“尹氿,传我军令,全军加速前行,务必要在今日亥时前到达指定地点,这样就能把宋骁这块牛皮糖给甩脱了。”
“是。”
护卫领命而去,不多时浩浩荡荡的黑色长流速度猛然提升,好似出闸的洪水,引得这片虚无不断鼓胀,生出道道涟漪。
如果楚摘星此时身处此地便能一眼认出,这正是邓林他用信物打开前往冥府通道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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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海,北武会。
这几天的北武会很忙,非常忙。
因为眼下并未到传统的暴风雨季,而海面上已然是阴风怒号,浊浪排空,商旅不行造成的危害尚在其次,关键是不断传来樯倾楫摧,船毁人亡的噩耗。
并且这风暴还不断冲击各海岛设下的防御结界,威力一次比一次大,指不定哪天就能冲破结界,上岸残虐生民了。
钱没了能再挣,命没了可就万事皆休。要是这东海的风浪变得和过去西域的沙暴一般,他们就得考虑一下举族搬迁了。
北武会经过这几年的发展,至少在民间这个层面上,各方势力已然默认东海就是北武会的地盘,那么出了事,北武会就得担起责任来,不然过去那些税不就白交了吗!
所以这些遭受了重大损失的商家通过各种渠道把消息递进了北武会,希望由北武会出头或者牵头调查。
可事情坏就坏在两个能主事的都出门在外,韩良和虽有着绝对的大义名分,能力也不错,但毕竟年纪还小,在一众叔伯的辅佐下处理日常事务是绰绰有余,但遇上这样的突发大事,难免就差点意思。
关键时刻是祝余这个跟随楚摘星最久的北武会钱袋子站出来稳定住了局面,于是这几日北武会精锐尽出,四处找寻这次异常风浪的原因。
夏峙更是带着商尘梦和她那五百虎贲四处“拜访”那些居住在深海之中的古老妖兽,美其名曰“讨杯茶喝”。
可惜忙活了快十天,夏峙传回来的消息里都苦中作乐说自己腿都要跑细了两圈,茶水灌了几肚子,终究是一无所获。
于是压力来到了平日里最无所事事的袁则身上。
袁则在北武会中非常自由,真要论起来也就比无忧无虑,大家都宠着的小老虎忙上那么一点。
就连是看在姐姐面上,勉为其难在北武会挂了个客卿职位的祝绪都比他要忙得多,因为祝绪把自己的一尊化身长期放在北武会的试炼塔里释放龙威,供北武会的优秀修士们修炼。
这还是因为袁则既喜欢吃又能做,所以在大家聚会的时候经常被抓差当厨子。
但无一人对袁则的游手好闲提出半分异议,因为大家都清楚,袁则动起来的时候,付出的代价是寿元。
通常而言,能命令袁则占卜的只有楚摘星,祝绪算半个。
眼下楚摘星不在,袁则收到的是一封祝余以私人口吻写来,情真意切的信。
在信中祝余详细写明了他因在外调查,不能亲来拜见,还望袁则看在老大的面上,施以援手渡过这次难关。
人心是个很奇妙的东西,需要千百件好事才能慢慢凝聚,形成信任,却只需要一件坏事就土崩瓦解。
北武会如今就处在这样的坎上,进一步则能证明能力,未来在东海的位置难以撼动,退一步则信任不复,过往的积攒付之东流。
袁则捏着手中这张薄薄的信纸,只觉重逾千钧。
又听闻送信人打到起就在驿站蓄养气力,低低的叹了一口气。
该说真不愧是最早跟着老大的人吗?
这份魄力,也只有他才有。
心雄胆壮,身残志坚,祝余是也。
袁则手在腰间一摸,手里登时多了三个玉钱。想了想,又把玉钱给放了回去,开始认真在乾坤袋中翻找起来。
但是那三枚闪烁着七彩毫光的贝壳入手后,袁则突然停住了动作。
因为他感觉到有一股大恐怖正铺天盖地朝他压来。
时间很短,但那种感觉没有错。
卜道修士,是所有修士中最重直觉的。
方才出现的那种感觉告诉他,他要是想算出想要的答案,可能会死。
虽然没有任何可以依据的道理,但无数的事实证明就是如此。
连袁则自己都是被心血来潮的师傅给接上山的,作为这种感觉受益者,他没有任何立场去怀疑。
袁则看着自己掌中的七彩贝币,陷入了沉思。
忽然,他听到了一个万分惶急的声音从天上传来:“大胖子——,你没事吧!”
下个瞬间,就见面前空间被撕出了一个大口子,一个看上去年约十六七的清丽少女俏生生站在了他面前。
熟悉的称呼,和记忆中有七分相似的脸庞,再加上那根长长的,似乎有自我意识的呆毛,袁则在瞬间就确定了来人的身份。
“绪,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袁则清楚得很,妖族唯有在能控制血脉之力的情况下,所化成的人形才能愈好朝人族靠拢,甚至贴合人族的成长规律,同步进行更易。
所以通常来说,潜力天花板越低的种族所幻化成的人形就与真正的人族越贴近,狐族除外,毕竟这个种族的血脉神通是诱惑与幻化。
但是绪,即便在老大汇聚的这么多离谱存在中,力量也是特别爆炸出挑的那个,得亏是身有功德,又被龙族庇护,加上己身安分守法,从不胡作非为,否则天道早就将其排挤出中千世界了。
因为血脉之力过于强大的缘故,绪不得不一直保持着幼童的模样,袁则也一直认为绪会在接下来的百年里慢慢把血脉之力控制住。
但不应该是现在啊,绪这次闭关才多久,满打满算还不到三个月呢,再说绪闭关前他为绪占卜的那一卦中也没解出绪会进步这么大的卦象啊。
可千万别是为了好玩,趁着孟师姐不在整出个大事情啊!
要是伤到了根基,绪就完蛋了!
“绪,你没事吧?”
绪自闭关处出来到袁则居住院落的一路上见惯了众多惊艳和羡慕的目光,不意却在最想显摆的人面前碰了钉子。
那皱着眉思索,大白胖脸都快皱成一团的样子真是太难看了,虽然本来也不怎么好看,但这样更难看了!
她接受不了!
红裙明眸的热烈小姑娘抽了抽琼鼻,轻哼一身压下心中不快,又上前半步,发簪都抵到了袁则鼻尖,提起裙摆俏生生转了几圈,这才“恶狠狠”说道:“我这样不好看吗?”
飞扬的裙摆把小姑娘衬得像是在花丛中的蝴蝶,不,是比太阳还要耀眼。
袁则看着那仿佛能够透光圆润耳廓上的青紫色色经络,喉头情不自禁滑动了两下,脑中那根弦差点轰然断裂,用出平生的全部自制力才把自己钉在了原地。
他现在相信绪真与孟师姐是一母所生了,这长开后的相貌也太有杀伤力了。
师傅果然说得没错,卜道中人还是要少算己命,因为算多了会干扰判断。
反正他对绪那种最初的好奇早就在不知不觉中变了味道。
孟师姐还真是,料事如神。
一想到自己当初拉上老大作保,赌咒发誓说的那些话,袁则就很头疼。
对未知做出笃定的保证,真是愚蠢无比的行为。
但他现在不甘心,想试一试。
老大绝对保不住他第二次的,所以除了绪之外,他也要考虑一下自己的退路。
仗着有身高优势,袁则微微擡起头,把距离拉开了微不足道的一丝,让萦绕在鼻尖的香气不再那么浓郁,这才别扭说道:“好看,绪你怎么能不好看呢。
对了,绪你没事吧?”
袁则故作轻松地笑笑,将手藏回袖中迅速起占。
千万不要出事才好。
“哼。”祝绪这下是真不高兴了,就不能盼着她点好?怎么一直问她有没有事!她这像看着有事的样子吗?枉她一出关就急吼吼来找他玩!
于是当即一个恶龙咆哮,弓身低头给了袁则一个头锤。
祝绪的头锤,哪怕是玩闹性质的也不可小觑,防御点满的袁则都好悬被这一个头锤给顶背过去气去。
正在进行的占卜自然是无疾而终。
“祖宗,小祖宗,不玩了,我不陪你玩这个了。”袁则被撞出去五七步远才止住身形,龇牙咧嘴揉着胸口的同时,心中闪过一个念头:“居然有如此磅礴的力量,那绪应该是完全掌握血脉之力,是出了什么他不知道的变故吗?”
祝绪跟着姐姐出来这几年可不是白过的,尤其是楚摘星这几年都是一副病恹恹提不起精神,只会睡觉的模样,更激发了她的好胜心。
她要向姐姐证明,楚摘星没什么了不起的,那些东西,她也会!
所以结合前言仔细想了想之后,还真猜到了一点袁则的心思。
“别担心啦,我早在闭关前就差不多能掌握这些血脉之力。闭关是因为它们告诉我去睡一个长觉好让他们自己商量一下。等我睡醒,已经是这幅模样了。
我还能吃能喝能睡,真的很好的。姐姐说你也学过些医术,你要是还不信的话,自己来把把脉就好了。”鬼使神差的,祝绪把意思差不多的话又把话说了一遍,还把嫩藕似的小胳膊伸到了袁则面前,示意他自己查。
袁则目光在祝绪的手上停了半晌才缓缓说道:“既如此,恕我失礼了。”
祝绪对袁则突如其来的守礼和拘谨有些烦躁,她才闭关几个月,又不是几十年,大胖子怎么就变成这样了?明明以前总厚颜无耻地绕着她转,想多揪她几根头发来着。
不过她是个爱玩的性子,脑袋上的呆毛乱转一阵后也没想出个结果也就不纠结了,趁着袁则专心给她把脉的空挡,毫不见外的抽走了袁则手中攥着的信纸。
袁则心思不在此,竟也是没有及时抢回来。
等着袁则发现的时候祝绪已是将信上的内容全数看完,脑袋上的呆毛如同螺旋桨一般疯狂转了起来,祝绪的神情也因此逐渐变得痛苦起来。
“绪!不要再想了!”袁则疾声高喊,上前按住祝绪的肩膀,结果是得到了一个力度超级加倍的头锤,整个人如同出膛炮弹似的被撞了出去,撞烂了院门飞出去还不算,人也变成了一个球,在地上滚动了很长的距离。
“咳咳咳,哇。”袁则吐出一口淤血来,有气无力道:“您可真是我祖宗,您就不能下手轻点吗?我迟早有天死在您手上。”
“别傻了,姐姐说坏人活千年,你才不会这么早死呢!”袁则只觉眼前一花,一个靓丽的人影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没好气骂他的同时,不由分说把他的手给掰开,把三枚七彩贝币给没收了。
袁则立刻急了,这可是他压箱底的宝贝啊:“祖宗,我的小祖宗诶,这不是好看的饰品,我有用的。你要是喜欢这样的东西,赶明儿我亲自去海底给你寻几个砗磲来,保管比这个还大还好看。”
按说袁则都这么伏低做小,又许下重礼,祝绪就会放过他。
可这回不一样,祝绪一点都没有还给他的意思,反而谨慎地把三枚贝币给塞到了腰间,想了想还觉得不保险,干脆把袁则的乾坤袋连腰带都给卸了下来。
饶是袁则见过世面,也被祝绪的不按常理出牌给惊到了:“诶?这……”
追吧,肯定是追不上的。就算追上了,他也打不过。就算打得过,他也不会动手啊。
可不追吧,他一个成年男子没了腰带待在外面像什么样子!还不能挪回屋中去,万一途中什么时候裤子掉下来就完蛋了!
绪要是看上他什么东西,直接说不就完了,她欠的债反正已经够多的了。
这都什么世道,青天白日,这欠债的还扒债主的衣服!
绪你可是个女孩子!
袁则不是寻章摘句的酸学究,但反应过来后也气得满脸通红,十分非常特别想把绪这个始作俑者抓起来打一顿。
绪看着袁则不断鼓动的腮帮子心里也有些发慌,不过很快就就恢复了镇定,甚至还背过手去,把抢到的东西藏到了身后,气呼呼对袁则吼道:“不准算,反正你就是不准算!会死的!”
袁则一怔,绪好看的大眼睛里却已经迅速蓄满了泪水,从自己乾坤袋中找出一个东西狠狠朝袁则扔了过来。
袁则赶紧接过一看,这正是当年绪死皮赖脸从他这赊走的龟甲铜钱,打那之后,绪才养成了在他这打秋风的习惯。
却见绪用手背把眼泪一擦,解释道:“我此次出关就是因为这东西在枕边跳啊跳把我闹醒的。
我刚才也想过了,你算这一卦,必定耗尽寿元,力竭而亡。”
袁则挑眉,有些惊讶,更多的是无奈。
“既如此,我就更加要算这一卦了。”
声音温温柔柔,语气不急不缓,只比平日多了两分郑重,却令祝绪头一次感觉到袁则的身躯如此伟岸。
随后又听袁则说道:“能令今时的我力竭而亡之卦,必是牵动三千世界的大事。以我一人之命,换得片刻时间早做准备,很值得。
绪,此乃危急存亡之时,快还给我。”
祝绪咬住了下唇,整个人几乎要被说服,只是犟着性子不给。
袁则也急了,腾出一只手提着裤子,大步流星上前去抓祝绪。
不料此时忽然有个不速之客闯了进来,看打扮应该是个驿卒。
“袁大师,这有您的一封家信……”
这句不过脑子的惯例报信声说完之后,驿卒就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再也发不出丝毫声音来。
视线只在袁则与祝绪面前转了一圈,就恨不得埋到□□里去。
孤男寡女,衣衫不整,还是在朗朗乾坤,幕天席地之下。
平常看不出袁大师玩得这么花啊。
袁则一眼就看出了那个驿卒心中在想什么,但他懒得也没时间解释那么多。
反正照这情势发展下去,他迟早要过孟师姐那一关,早死和晚死差别不大。
祝绪拥有极强的危机判断能力,隐隐约约感到自己犯了错的她没有再去抢驿卒手中那封信,而是老老实实站在一边。
不过看着袁则在拆信后眉头越皱越紧,她很快故态复萌,悄咪咪挪到袁则身后同他一起看起来。
祝绪只扫了一眼信纸就惊讶了:“大胖子,你家里人给你写信还用诗啊?”
也许是家里人这三个字触碰到了袁则某根敏感的神经,袁则对着祝绪首次变得冷淡,严肃道:“除了师傅和祖师,我在这世上再无别的亲人,不过祖师和师傅是不会用这种方式与我传递讯息的。”
太慢不说,还有遗失和走漏消息的风险,所以绝不会是祖师与师傅。
那会是谁呢?敢对他这个卜道修士用障眼法不说,还厚颜无耻用上家人这个说辞。
只为了送这么一首水平泛泛的诗?这不合情理。
祝绪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大胖子现在这样,和姐姐好像。
她索性也不再去触袁则的霉头,专心致志研究起写在信上的那首七言律诗来。
只见那苍劲有力的字写的是:
大江流水漾波澜,
天上广厦蜃气腥。
金门不用空置将,
一春风雨倾还积。
速为衰病更堪怜,
船行至此感慨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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