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壹百零三章(1/2)
第壹百零三章
昭武中千世界,东海,北武会驻地空陷岛。
韩良和的指甲已经深深嵌入了掌心,不过面上依旧是一派淡定从容。
因为她明白帅为兵之魂,如果此时她这个实际上的主帅露出丝毫的软弱犹疑,她身后这些被她强压的东海本地氏族就能立刻喧哗鼓噪士卒,把她绑了给魔族当投名状,早已危如累卵的局势更会直接倾覆。
而且她心中还有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小心思,师傅被赞有英主之气,作为师傅唯一的徒弟,手里握着北武会的全部资源,她不允许自己成为师傅的瑕疵,甚至辱及父母。
但真的已经到极限了,当年修筑防御阵法的那批人里从决策者到具体执行者,任谁都没想到区区一个中千世界会迎来如此多的魔族。
现在别说是岛上为了应付紧急情况而储备的各类灵石消耗殆尽,就连庄聿这个北武会领导团体中难得的文官也不得不抛下手中事务,亲身前去主持防御阵法了。
说好的域外战场和大千世界会作为过滤网的呢!数量如此庞大的魔族是怎么越过重重阻碍进来的?
事前未做告知,没能接下最危险的第一波攻击也就算了,为何事情已经发生了这么久,连象征性的增援都没一个!
哪怕派个使者前来告知一声,让大家知道外有援军,提振一下士气也好啊!
太平时节玉皇朝的使者到处乱窜,一个个眼睛都长在额头上,如今却连个慷慨守义之士都找不出来吗?
这世间果如庄师叔所说,肉食者鄙,未能远谋。
韩良和心中那点对玉皇朝本就不多的尊敬在魔族愈演愈烈的攻势中彻底消失。
既然玉皇朝这帮废物扛不起事,指望不上,那假使此次她能侥幸得生,绝不再与此类虫豸为伍,令生灵多遭劫难。
天下大任,应是才德兼备者担之,她真的不介意自己尝试一二。
促使韩良和把指甲从肉中拔出来是一个传令兵的话:“庄先生说朝闻道,夕可死矣。他已找到己道,望少主君毋以他生死为念,放手施为。大丈夫七尺之躯死社稷是死得其所……”
七尺高的汉子,说到最后竟是虎目含泪,语带哽咽,最终两行清泪留下,把脸上的血污冲成一道道的,令韩良和心中生出许多复杂的情绪。
她把这个身上甲胄已多处残破的甲士给搀扶起来,擡头看向已经摇摇欲坠的光幕,长出一口气后做出了决定。
师傅说过,命不是靠别人施舍的,是自己挣出来的。
她知道师傅给她留下的必定远不止这些,这城多半是能守住的,但她不能总是躲在长辈们构筑好的保护之下,她也要为自己挣命!
韩良和第二次拔出了剑,目光一一扫过身后那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惊恐多,疑惑少,还有极少数人竟是下意识迈腿欲逃,丝毫没有人老不易筋骨为能的自觉,突地大笑出声。
她终于明白为何师傅从来不管这些加起来占据东海七成以上土地和人口的本地氏族了。
一群丧失了血气和胆勇的无能鼠辈,光是平常看着在眼前晃都已经很糟心了,再去管纯属给自己找不痛快。
若事真有急,都不用遣一部偏师镇压,只要把这帮人集中起来,态度强硬些,再挥个剑就行。
这帮老家伙,就当萝卜章使吧,东海本地的势力还得从年轻一代开始培养,最好是从过军的。
韩良和笑着移开了目光,轻轻摇头把脑中这些突兀冒出且不合时宜的念头给抛弃,手腕翻转挽出几个漂亮的剑花,在贴身亲卫中既惊讶又果然如此的眼光中冲出了防御光幕。
只留下一声暴喝:“举我旗号,击!”
只留下那些个被当做人质的各氏族话事人被明晃晃的刀剑逼着,不旋踵又尽皆释然,毕竟是那位混元剑君的徒弟,带头冲阵也是很正常的。
跟着韩良和的人都熟悉她的脾性,又皆是少壮敢为者,所以对她出格的行为接受良好,更有那早就跃跃欲试者,反冲到了韩良和之前。
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在年长稳健者眼中不啻为一场灾难,现如今对韩良和行为最为头疼的就是夏峙这个三军主将了。
夏峙将长|枪从一个面目狰狞的食恶魔腹腔中抽出,枪头还粘连着分辨不清的内脏碎块,已经不知饮过多少魔头鲜血的鲜红枪缨更变成了乌黑色,呆呆垂着往下滴着鲜血,为脚下的海水再添一份赤色。
听得麾下亲卫禀报,夏峙微微动容,随手撩起披风擦了擦因鲜血过多而腻滑的枪杆,又朝那处阵线明显前移处望去,失笑道:“不枉我教她一场,此时冲出正合兵法的正奇之道,就是不该出来。”
其实更危险的场面夏峙都经历过,兼之是个从不将生死放在心上的性子,所以如今还稳得住,不过加上韩良和就不一样了。
坐纛的主帅在局势不稳时身先士卒激励士气这个举动是没问题的,有问题的是韩良和的身份。
要是良和有失,她也没脸面去见老大,因此从一开始她就用责任二字把良和拴在了阵法内,这样即便事有不测,也能多上一些反应时间,说不定能成功逃走。
不料秀才被形势所逼去主持了阵法,这孩子又魄力大得惊人,瞬息之间竟把压力转移到了她头上。
“二柱!快快带三百亲卫去护住少主君!”
乱军之中夏峙下令也没有避着谁,于是便有亲卫面色大变,因为夏峙的亲卫也不过八百之数,此时还因为激烈的战斗减员严重,仅剩四百出头,这道军令无异自废武功。
被叫做二柱的雄壮甲士并不是面色大变亲卫中的一员,不过他是最早一批跟着夏峙的亲卫,自有一番体面在,闻令并不立刻动作,而是觑准时机将迎面撞来的一个魔族士卒夹在了腋下,生生拧断了他的头颅后又趁机斜眼去瞧那片迅速前进的赤红旗帜海洋,语气踟躇:“将军,少主君那边战况颇佳,暂时不需如此。”
夏峙冷冷睨他一眼,出枪依旧狠厉精准:“汝欲违抗军令?”
二柱呆呆地把枪缨甩到自己脸上的鲜血抹开,又看向那杆依旧待不断制造血花的长|枪和那个不茍言笑的高大身躯,脸颊肌肉不断抽动,最终是狠狠一咬牙,冲着身侧一挥手:“都随我走!”
大量生力军的撤走令夏峙迅速感到了压力,战线随即变得胶着起来。
魔族的统帅也是在第一时间注意到了这一点,不由大喜,目光在这处停滞的战场和另外一片新开辟的战场不断游移。
在曾经给她带来巨大压力威胁的战场和未来能给她带来巨大伤害的二者中,这位方面统帅在犹豫中选择了前者。
后者尚需要时间成长,前者带来的阴影却是实打实的。
往昔闻听三尊上部下的脆败只当笑话,心中还不免嘲讽几句输不起的废物,居然夸大人族的强大来掩盖自己的失败,不料今日真碰上才知尊上人族底蕴深厚,当缓缓图之所言非虚。
就以她这个才打照面的对手来说,带着不到一千人就敢冲阵就算了,还把她这支在域外大小近百战的劲旅的阵脚给冲松了。
若是仅仅冲松阵脚也没什么,不过是轻视对手所要付出的必要代价,重振旗鼓给打回去也就是了,但她的阵脚不仅被冲松了,还在那杆似能将天给戳出个窟窿的乌黑长枪下给几乎溃散。
那些人族中冲得最前的都对她的帅旗来了几箭,幸亏己方在数量上拥有绝对优势,这才勉强靠着配合把这些冒刃陷阵的敢死之士给堵了回去。
但那个弄枪的不死,终究是个隐患。
现在就是绝佳的机会,要是没有那个身份贵重的小崽子不分轻重莽头莽脑冲了出来,她还不知要搭上多少健儿的性命才能消除这个隐患。
趁她病,要她命!
令旗摇动,鼓声变动,满天的魔族的魔族开始汇聚,黑气弥天,好似一条欲择人而噬的黑龙,朝露出柔软腹部的夏峙探出了爪子。
对此情况夏峙早有预料,一枪横扫逼退欲要扑上的魔族后,不慌不忙将手伸入衣内,摸出个小巧精致的竹哨来,放入口中轻轻一吹。
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这无疑助长了敌方本就高昂的士气,可还未等他们扭虚幻的脸上绽放出丑陋的笑容,巨大的虎啸声便在耳边炸响,心神摇曳,五内俱震,更有甚者七窍流血,面如金纸,双眼一闭直朝已是一片赤色的海中栽去。
纷纷扬扬,仿佛是在下饺子,密密麻麻的战场瞬间有了大片空白。
只可惜如此多的“饺子”落入锅中也未能发出任何声响,仅有一股股不断浮上水面的鲜红,好比那王冠上缺了一颗细小的宝石,稍稍有些美中不足。
不过夏峙素来是个缺乏文学细胞的粗人,所以并不感到遗憾,只是张开双臂,中门大开,万分笃定的抱住了一个无比熟悉的大虎头,然后把脸埋入厚实的毛发中,满足地蹭了蹭。
商尘梦是从西面的战场赶来的,其实夏峙所吹的竹哨并非不能发声,而是震动频率极其特殊,常人无法分辨。
在商尘梦的传承记忆中,部落时代的人族就是以这种方式召唤部落图腾,并与其交流的。
宽泛而言,夏峙与商尘梦之间也是一种召请关系。
就是有效距离短了点,百分百召请成功的概率离谱了点,能把赤雷宗一半以上修士气个半死的效果过分了点。
商尘梦也不在乎这些,毕竟她还是一只没心没肺,可可爱爱的小老虎,所以她在甩了两下尾巴把近在咫尺的敌人通通扫光之后,歪了歪大脑袋看了眼面前的人。
然后……张嘴把夏峙整个脑袋给含住了。
“梦梦,现在不是玩的时候啊……”夏峙的声音有些闷,更多的是无奈。
“是啊是啊,梦梦你要玩也得和我玩嘛!”不满的龙吟声从深海传来,魔族也终于看清了那个迫使他们放弃一切舟船,只能御空对敌罪魁祸首的全貌。
根本不是什么受北武会驱使的东海本地大妖,而是一条长达三百丈的黑龙!
有那见识广的魔族小校顿时惊骇出声:“是烛龙!”
虽然从体型上来说这仍旧属于少年龙,可这是烛龙啊!
龙族中公认最能打的烛龙,成年期中的佼佼者可以和北极天庭那位雷部主神九元应天普化天尊掰掰腕子的强悍妖族。
而且看眼前这位的鳞甲光泽和锋利爪牙,以及眼中若隐若现的赤色,这明显是条血脉极为浓厚的烛龙,否则不会在少年期就有掌握空间之力的征兆。
而且根据先前灵舟的损毁程度,这条烛龙的种族神通控水弄浪水平也不低。
魔族的主帅物理意义上的咬碎了牙。
今次得胜班师后,定要在尊上面前狠狠告军情司的那帮混蛋一状!
北武会居然还藏着一个这么硬的点子,军情司却半分情报也无!
就当她连措辞都考虑好时,忽觉天色暗了下来,而后便是数声杂乱的惊喝:“主帅快躲!”
下意识擡头看去便见一只黑爪占据所有的视线,其上幽暗的光泽令她不寒而栗,震怖而不能动。
这无关力量,而是生命层次的压制。
蓦的一股热流上涌,也不知从哪生出一股力气,就势倒地来了一个懒驴打滚,堪堪躲过了那片极速下降的利爪,但弥漫的黑影却被尽数搅碎,攻势不复,高高飘扬的绣金帅旗更是化为齑粉,全军大哗,士气一时间降到了谷底。
“呸,假货。”取得如此大战果的祝绪犹觉不足,丢下一句嘲讽意味十足的话。
她刚才在水下可看得真真的,这些魔族结阵攻击时的传气导力之法和自身所修持的功法极为相似,也不知是哪位落到魔族中的前辈熬不住刑给透露出去的。
但假的就是假的,远不如她!一爪下去,都得给她爬!
只是这样的大招对这种尚在少年期的她消耗无疑也是巨大的,只得调动身体中最后一点灵力,勉强维持住人型,然后任由自己落下。
果不其然,她将将落下,就有一道完全与肥硕体型不称的矫捷身影不知从何处蹿出,稳稳接住了她,语气焦急:“我的祖宗诶,您可真是我祖宗,不是要你在水下打埋伏吗?怎么还出来呢?
你出来就出来吧,冲着那帅旗去什么!万一有埋伏呢!
让我看看,伤着了哪了没有?你要是破了点油皮,孟师姐回来还不把我皮扒了啊!”
祝绪没好气拍开了袁则的手,脑袋上的呆毛转得和竹蜻蜓似的,尽力眨巴眼睛装出一份无辜的模样:“姐姐是扒你的皮,和我有什么关系?”
袁则一口气就这么梗在了喉咙里,差点气出个好歹来,只是依旧没松手。
于是满腔怒火只能撒在了意欲捡便宜的魔族士卒身上。
袁则一袭干净的青色道袍,用松木簪子挽了个道髻,又手无寸铁,与人均着甲,手执凶兵,血腥遍地的大环境格格不入,尤其是在怀中还抱着个粉雕玉琢的少女。
“我是真不喜欢打架啊,你们都听好,莫近我周身三丈内,否则……”袁则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将三枚刀状铜钱向上抛去。
而后这三枚铜钱就分别悬在了他双肩及天灵盖上方三寸处,袁则目不斜视,径直朝外走去。
这份目中无人的姿态但凡有点心气的对手就接受不了,混乱中也不知是谁吼出了一句杀,数十把刀剑就构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袁则和祝绪包裹在其中。
然后这张密网被迅速撕破。
好消息,所有攻击都没有落到空处。
坏消息,这些攻击也没有落到攻击者所期待的位置,而是落到自己人,甚至自己身上。
三枚悬在半空中的刀状铜钱似被人操纵着一般,无规律的做着劈、斩、格、挡等动作。
但魔族军中却不时响起:“好你个老六,背地里用刀子捅老子!”
“猢狲,你个贼汉,作甚对着我使刀!”
“你是没长眼还是长着眼来透气的,怎么砍到我脸上了!”等声音
唯一乐开的只有祝绪:“袁则,这个好玩,我想学!”
“学这个还是有点难度的,先出去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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