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7章 心痕暗烙待拂拭(1/2)
晨钟在天眼新城的土墙上敲响,声音沉钝,穿透了荒原清晨稀薄而冷冽的空气。
戍卒们从营房中鱼贯而出,走向城头、哨塔、或是城外的训练场。
他们的步伐依旧带着行伍的齐整,但若仔细看去,便能察觉出一种与往日不同的滞涩。
大部分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倦意。那不是身体劳作后的疲乏,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眼底透出来的精神萎靡。
他们的动作比往常慢了半拍,眼神也显得有些发散,对伍长的口令,有时需要反应一瞬,才能执行。
整个戍卒队伍,像是蒙上了一层无形的、湿重的薄纱,活力被悄然吸走了一部分。
戴芙蓉一身素净的灰布衣裙,外面罩了件御寒的深色比甲,正沿着内城的缓坡慢慢走着。
她手里拿着一卷新钉的粗糙麻纸和一支炭条,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戍卒。
她没有靠近,只是观察。观察他们走路的姿态,交谈时眼珠转动的速度,以及……他们在面对某些特定事物时的反应。
训练场边缘,一个年轻的戍卒正倚着兵器架喘气。他刚刚完成一轮基础操练,汗水顺着额角滑下。
旁边地上,放着一只装了大半桶清水的木桶,是给他们解渴用的。
水面平静,清晰地倒映出头顶铅灰色的天空,以及他自己那张带着汗水和倦容的脸。
年轻戍卒弯下腰,伸手要去掬水。就在他的目光无意间触及水面的刹那,他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戴芙蓉的视线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一幕。
那年轻戍卒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瞳孔骤然收缩,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他伸向水面的手停在半空,微微颤抖。紧接着,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将手缩回,另一只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挡在了自己眼前,仿佛要遮挡住水面上倒映出的、他自己的脸。
这个动作只持续了不到一息的时间。他用力眨了眨眼,甩了甩头,脸上掠过一丝茫然和惊魂未定的余悸,然后才有些仓促地、改用双手捧起水,匆匆喝了几口,立刻退开了几步,背对着那只水桶,胸膛微微起伏。
这只是其中一例。戴芙蓉默默地在那页麻纸上,用炭条记录下一个简洁的符号,并标注了时间和大致情形。
“镜痕效应”,她在心里为这种现象命名。这是魂魄在经历“镜像”侵蚀、尤其是被那“倒影”强行拉扯、险些剥离后,留下的精神层面的创伤印记。
它平日里潜伏,但在精神松懈、注意力涣散,尤其是突然面对清晰、平静的镜像表面时——平静的水面、擦得过于光亮的兵器刃口、甚至偶尔在打磨光滑的金属护腕反光中——便会瞬间触发一种本能的、源自记忆深处的恐惧和闪避反应。
她转向另一个方向。一处相对安静的角落,杨十三郎正在那里。他没有进行任何剧烈的训练,只是静静地站着,背脊挺得笔直,如同城墙上的望楼。
他换下了染血的旧衣,穿着一身干净的深灰色劲装,外面松松披了件挡风的皮氅,脸色依旧带着失血后的苍白,但那股子属于荒原顶尖刀客的、沉稳如山的气质,已经回来了大半。
只是,戴芙蓉敏锐地察觉到,在他那份沉静之下,隐藏着一丝极不显眼的、紧绷的东西。
杨十三郎的目光似乎落在前方空无一物的地面上,但戴芙蓉能感觉到,他的神思并未完全在此。
他的一只手,无意识地垂在身侧,手指微微曲张,仿佛在虚空中丈量、调整着什么。
然后,极其突兀地,他那只垂着的手臂,从肩到肘,再到腕,以一种异常精准、甚至称得上“完美”的轨迹,向斜前方“斩”出了一记虚握的、并不存在的刀。
那动作快如电光石火,却又僵硬、冰冷,没有丝毫属于杨十三郎“裂荒刀”的磅礴气势与一往无前的决绝,只有一种纯粹的、剥离了所有情感和意志的、模仿到极致的“形”。
动作做完,杨十三郎自己似乎也愣了一下。他眉头骤然锁紧,几乎拧成一个“川”字,眼中闪过一丝极其锐利、甚至带着些许烦躁的警觉。
他猛地甩了甩头,仿佛要将什么东西从脑海里甩出去,那只手臂也立刻恢复了自然下垂的姿态,只是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了。
戴芙蓉没有立刻上前。她等了一会儿,直到杨十三郎似乎完全从那种状态中抽离出来,气息重新恢复平稳,她才缓步走了过去。
“你的伤,肺脉还需温养,不宜久立吹风。”她语气平静,递过去一个装了温热药汤的皮囊。
杨十三郎接过,道了声谢,仰头喝了几口,目光却依旧望着远处荒原的地平线,没有看戴芙蓉。
“刚才……”戴芙蓉顿了顿,选择了一个比较中性的词,“是在复盘?”
杨十三郎沉默了片刻。荒原的风吹动他额前几缕散落的黑发,也吹散了他呼出的、带着药味的白气。
“不是复盘。”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伤后未愈的沙哑,但更多的是某种沉郁,“是那东西。”
他没说是什么东西,但戴芙蓉明白。是那个“镜像杨十三郎”,是那个在镜界中,拥有与他完全相同的体魄、力量、甚至战斗技艺,却空洞、僵硬、如同提线木偶般的复制品。
“它用我的刀,用‘我’的招式。”杨十三郎的声音里透出一种罕见的、冰冷的审视,以及一丝被冒犯的怒意,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层次的警惕,“没有心,没有意,没有‘我’为什么要出这一刀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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