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5章 深蓝色天幕(2/2)
“但不是正义。”柳倩看向他,眼神锐利,“正义应该是真相大白,应该是恶有恶报。但现在真相被掩盖了,恶人没有完全得到应有的报应。我姐姐怎么死的?是意外,还是谋杀?我妹妹的尸体在哪里?这些问题的答案,会随着时间被遗忘。几十年后,谁还会记得林婉、林薇?谁还会在乎她们是怎么死的?”
“我在乎。李警官在乎。专案组很多人在乎。”
“但你们无能为力。”柳倩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雨,“我今天早上接到一个电话,陌生号码。对方说,如果我继续追查林薇的案子,下一个失踪的就是我。他说,有些真相,最好永远埋在地下。”
郝铁心头一紧:“谁打的?”
“不知道。用了变声器,查不到。但他说了一句话:‘西山枫叶红的时候,你该去看看’。”柳倩转过身,表情怪异,“郝铁,我想去西山,现在。”
“现在?可是宣判...”
“宣判已经定了,看不看都一样。但这句话,一定有深意。西山枫叶...现在是十一月,枫叶正红。他是在暗示什么。”
郝铁看表,九点四十。从这里到西山,不堵车也要一个半小时。
“我陪你去。”
雨越下越大。车开上西山时,能见度很低,郝铁不得不放慢速度。柳倩一路沉默,只是看着窗外。她的手紧紧攥着一个旧布包,指节发白。
到慈云寺时,已经中午十一点多。雨小了些,变成毛毛细雨。后山的枫树林一片火红,在雨中像燃烧的火焰。
“他说枫叶红的时候来看看,”柳倩下车,站在雨里,“看什么?这里有什么?”
郝铁也下车,环顾四周。慈云寺后山他来过,就是救柳倩的那个茅屋附近。但枫树林很大,绵延好几公里,要找什么特定的东西,无异于大海捞针。
“分头找找?但别走太远,保持联系。”
两人分开,在枫树林里寻找。雨水打湿了树叶,地面泥泞,很不好走。郝铁的腿伤处开始隐隐作痛,但他忍着,仔细查看每一处可能藏东西的地方——树洞,石头下,土堆。
找了快一个小时,一无所获。雨又大了,郝铁的衣服全湿了,又冷又累。他正准备叫柳倩回去,手机响了,是柳倩。
“郝铁,你来一下。在...在我上次躲的那个茅屋后面,有片空地。”
郝铁赶到时,柳倩正蹲在地上,面前是一个新翻过的土堆,不大,但明显是人为的。土堆上插着一根树枝,树枝上系着一条褪色的红丝带。
“这是什么?”郝铁问。
柳倩没回答,而是开始用手挖土。她的手指很快沾满泥泞,指甲缝里全是泥,但她不管,越挖越快,越挖越深。
“柳倩,别这样,我来...”郝铁想拉她,但她甩开他的手。
“
挖了大概半米深,柳倩的手指碰到了什么硬物。她加快速度,扒开泥土,露出一个铁盒子。盒子不大,锈迹斑斑,但锁是新的。
郝铁帮忙把盒子挖出来。很重,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柳倩试图打开,但锁着。她四处看了看,从工具包里拿出一把花艺剪刀,用力砸锁。
砸了十几下,锁开了。柳倩颤抖着手,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个玻璃罐,罐子里是灰白色的粉末。罐子
柳倩拿起玻璃罐,看了很久,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她跪倒在地,把罐子紧紧抱在怀里,身体剧烈颤抖。
郝铁明白了。他拿起笔记本,翻开。是林薇的日记,从她进入苟强公司开始,记录了她发现的所有问题,以及她的恐惧、犹豫,最后的决定。最后一页,字迹潦草:“我知道太多了,他不会放过我。如果我出事,凶手一定是苟强。姐姐,对不起,我不能陪你了。倩倩,好好活着,别为我报仇。”
信封里是一张字条,打印的:“这是你要的真相。到此为止,否则下次埋在这里的,就是你。”
没有署名。
雨还在下,打在枫叶上,沙沙作响。柳倩抱着骨灰罐,跪在泥泞中,哭得撕心裂肺。那哭声里有悲痛,有愤怒,有五年压抑的所有情绪。郝铁站在她身边,为她撑着伞,沉默着。
不知过了多久,柳倩的哭声渐渐小了。她站起来,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我要去法院。”
“现在?”
“现在。我要当面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要他看着姐姐的骨灰,亲口说出真相。”
郝铁看着她,知道拦不住,也无需再拦。
赶到法院时,宣判已经结束。媒体记者正在散去,警车押送苟强的囚车刚刚离开。柳倩发疯一样冲过去,但被法警拦住。
“让我过去!我要见他!苟强!你这个畜生!”她尖叫着,挣扎着,骨灰罐差点掉在地上。
郝铁抱住她:“柳倩,冷静点!他已经走了!”
“放开我!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柳倩的眼睛通红,像疯了一样。
这时,李国栋从法院里跑出来,看到这一幕,脸色大变。他冲过来,和郝铁一起把柳倩拉到一边。
“柳倩,听我说!冷静!你这样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把姐姐的骨灰埋在山上!像埋垃圾一样!”柳倩举起骨灰罐,“五年!我找了五年!他明明知道,却什么都不说!看着我痛苦,看着我绝望!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
李国栋震惊地看着骨灰罐:“这是...林薇的?”
“在西山找到的。有人打电话给我,让我去西山枫树林。那里有新翻的土,埋着这个。”柳倩的声音在颤抖,“还有威胁信,说如果我继续查,下次埋的就是我。”
李国栋的表情严肃起来:“盒子呢?笔记本呢?”
“在车上。”
“带我去看。”
回到车上,李国栋仔细查看了盒子、笔记本和威胁信。他拍下照片,发给技术科。
“这是重要证据。威胁信,加上骨灰的埋藏地点,说明有人不想让林薇的案子继续查下去。这个人很可能就是当年处理尸体的人,或者至少是知情人。”
“是阿彪的手下?”郝铁问。
“有可能。阿彪虽然死了,但他手下还有人逍遥法外。苟强倒了,这些人怕被牵连,所以用这种方式威胁柳倩,让她罢手。”李国栋看向柳倩,语气缓和下来,“柳倩,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很愤怒。但听我一句,把这些证据交给我,让我来处理。你现在去闹,只会打草惊蛇。如果我们能顺着这条线查下去,也许能抓到真凶,给林薇一个真正的交代。”
柳倩抱紧骨灰罐,眼泪又流下来:“那我该怎么办?就这样等着?等到什么时候?又一个五年?”
“不会那么久。我答应你,我会亲自跟这个案子,一查到底。但你需要给我时间,也需要保护好自己。”李国栋握住她的手,“林薇已经走了,但你还活着。她想让你好好活着,不是吗?”
柳倩看着骨灰罐,又看看日记本上林薇最后的字迹——“倩倩,好好活着,别为我报仇”。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好。我信你一次,李警官。但我要你保证,无论查到谁,无论遇到什么阻力,都不要放弃。”
“我保证。”
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细碎的光。柳倩抱着骨灰罐,站在光里,像一尊悲伤的雕塑。
郝铁站在她身边,轻声说:“我陪你去个地方。”
他们去了西山公墓。柳倩买了一块小小的墓地,在向阳的山坡上,可以看到整片枫树林。下葬那天,天气很好,天空湛蓝,阳光温暖。只有他们三个人——柳倩,郝铁,李国栋。
没有仪式,没有悼词。柳倩把骨灰罐轻轻放进墓穴,然后蹲下来,用手捧起一把土,洒在上面。
“姐姐,对不起,现在才找到你。”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这五年,我每天都在想你。想你在哪里,冷不冷,怕不怕。现在你回家了,可以安心睡了。妈妈在旁边陪着你,你不会孤单了。”
她又捧起一把土:“那些伤害你的人,会付出代价的。我保证。”
一捧,又一捧。泥土渐渐覆盖了骨灰罐,直到完全看不见。柳倩站起来,看着墓碑上林薇的照片——那是从日记本里找到的,一张证件照,年轻的脸上带着羞涩的微笑。
“我会好好活着,像你希望的那样。”柳倩最后说,然后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
下山时,李国栋接到电话,说了几句,脸色变得凝重。
“怎么了?”郝铁问。
“技术科的结果出来了。威胁信上的指纹,匹配到了一个人——陈建国,市局前副局长,上个月刚因苟强案被双规,但在取保候审期间。”
“他为什么...”
“陈建国是苟强最大的保护伞。林薇的案子,当年就是他压下来的。阿彪处理尸体的事,他很可能知情,甚至参与了。”李国栋挂断电话,“我得回局里了。这次,他跑不掉了。”
李国栋匆匆离开。郝铁和柳倩慢慢走下山,一路沉默。快到山脚时,柳倩突然开口。
“郝铁,谢谢你。”
“谢我什么?”
“一切。”柳倩停下脚步,看着他,“在温哥华,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已经死了。在慈云寺,如果不是你,我也撑不到救援。还有后来,每一次,我需要的时候,你都在。”
郝铁摇头:“是你救了我,不只一次。”
“那我们算扯平了?”柳倩笑了,这是郝铁第一次看到她真正的笑容,没有阴影,没有负担,只是单纯的,明亮的笑。
“不算。你还欠我一顿火锅,记得吗?”
“记得。就今天吧,我请客,最辣的那种。”
两人相视而笑。夕阳西下,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下山的路还很长,但这一次,他们不再是一个人走。
尾声
三个月后,冬天来了。北京下了第一场雪,细细的,很快就化了。
苟强案彻底终结。他因多项罪名被判无期徒刑,不得减刑。陈建国等一批保护伞也相继落网,得到了应有的惩罚。林薇的案子重新调查,确认是他杀,但真凶是已经死亡的阿彪,而指使者苟强因证据不足,仍然无法以谋杀罪起诉。这或许不完美,但已经是目前能做到的最好结果。
柳倩的花店生意不错,她请了一个小帮手,自己轻松了许多。每周三,她会去西山看姐姐,带一束新鲜的白菊。她说,姐姐最喜欢白菊,干净,纯粹。
郝铁的腿伤完全好了,走路恢复正常,只是阴雨天还会隐隐作痛。医生说这是正常现象,创伤后遗症,需要时间。心理医生也说,心理的创伤和腿伤一样,需要时间愈合。他开始每周去见一次心理医生,慢慢讲述那些不敢回忆的细节。很痛,但每次说完,都会轻松一点。
元旦前一天,王明和赵磊约郝铁喝酒,庆祝新年。三人喝到半夜,醉醺醺地走在空无一人的街上。雪又开始下,大片大片的雪花,在路灯下像飞舞的萤火虫。
“明年有什么计划?”王明问,呼出的白气在冷空中散开。
“好好工作,好好生活。”郝铁说,仰头看着飘落的雪。
“就这?”
“这已经很好了。”郝铁笑了,“平安,健康,自由,这还不够吗?”
赵磊拍拍他的肩:“够,太够了。来,为明年的平安健康自由,干杯!”
三人举起酒瓶,清脆的碰撞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手机响了,是柳倩。郝铁走到一边接听。
“在干嘛?”
“和王明赵磊喝酒。你呢?”
“在店里,刚忙完。明天元旦,花店生意好。”柳倩的声音带着笑意,“你明天有空吗?我买了火锅料,正宗的重庆底料,特辣的那种。”
“有空。需要我带什么吗?”
“带你自己来就行。对了,多带一件外套,可能要下雪。”
“已经在下了。”
“是吗?我看看。”电话那头传来脚步声,然后是开窗的声音,“真的在下。好大的雪。”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听着彼此的呼吸声,和电话里传来的细微的雪落的声音。
“郝铁。”
“嗯?”
“谢谢你。”
“又说这个。”
“最后一次。以后不说了。”
“好。”
“那明天见。”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