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3章 山君(1/1)
那老虎走得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很沉,爪子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不轻不重,不急不缓,像是在丈量自己的土地。它的头微微抬着,下巴微微扬起,眼睛平视前方,偶尔偏一偏头,看看左边的树林,又看看右边的灌木,像是在巡视自己的疆域。
它走路的姿势很特别,不是走,不是跑,不是跳,而是一种踱步,一种国王在宫殿里踱着四方步的感觉——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傲慢,一种自信,一种“我是这里的主人”的笃定。
它的身体很协调,四肢粗壮有力,肩膀和臀部的肌肉在皮毛身子的一半长,随着步伐左右摇摆,像一条金色的蛇在草丛中游动。
它的皮毛闪着光,金黄色和白色交织在一起,像是一件精心织就的锦袍,上面绣着黑色的条纹,每一道条纹都独一无二,像是大自然的签名。
它不时地微抬头看看周围的一切。不是警惕,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习惯性的观察。它看那些树,看那些灌木,看那些石头,看那些被它踩出来的小路。
它看得很随意,不仔细,不认真,只是随便看看,像是在确认一切都没有变化,一切都在它的掌控之中。
直到它走到那堆所剩无几的熊肉边上,才停了下来。它低下头,鼻子凑到那堆骨头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闻了又闻。它的鼻孔一张一合的,嘴唇微微翕动着,露出里面粉红色的牙龈和白森森的牙齿。
它的眉头皱了一下,像是很不高兴,喉咙里又发出一声低吼,这次比刚才那声更短,更急,更低沉,像是在质问——谁动了我的东西?谁敢吃我的食物?
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满,带着一种被冒犯的愤怒,带着一种“你们好大的胆子”的威严。它用前爪扒了扒那堆骨头,骨头被它扒得四处滚,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它又低下头闻了闻,然后抬起头,张开嘴,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像是在回味什么。它的眼睛微微眯着,瞳孔缩成了一条细线,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又像是在盘算什么。
耿桂兴拿着相机的手明显有些抖,从刚才那只老虎出现的那一刻起,他的手就在抖,一直没有停下来。不是冷,不是饿,不是累,而是紧张,是兴奋,是那种终于见到了梦寐以求的东西之后的本能反应。他的手指搭在快门上,相机对着那只老虎,但他不敢按,怕快门声惊动了它。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他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他的呼吸也很急,但他不敢大口喘气,只能轻轻地、慢慢地吸,慢慢地呼,生怕弄出一点声响。
他换了个姿势,想把相机端得更稳一些,但手一滑,相机差点从手里滑出去。他手忙脚乱地抓住相机带子,把相机拽回来,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婴儿。相机撞在树干上,发出一声闷响,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林子里却格外清晰。
唐哲连忙给他使眼色,皱着眉头,瞪着眼睛,嘴巴一张一合地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小心。耿桂兴点了点头,把相机带子套在脖子上,又用手紧紧地攥着相机,两只手一起端着,这才稳住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慢慢地举起相机,对准那只老虎,轻轻地按下了快门。咔嚓——又是一声,在寂静的林子里回荡。
那只老虎正低着头吃那堆熊肉。它吃得不快,一口一口的,很斯文,像是在品尝什么美味佳肴。它的舌头很长,很粗,上面长满了倒刺,一舔就能刮下一层肉末。
它把骨头上的残肉舔得干干净净,连骨头缝里的都不放过,用牙齿刮,用舌头舔,直到骨头白得发亮。
吃了几口之后,它突然停了下来。它的头抬起来,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一下,两下,三下。它的鼻孔一张一合的,像是在捕捉什么气味。
它的耳朵也竖了起来,不停地转动着,像两个雷达,在捕捉周围的每一个声音。它的眼睛眯了起来,瞳孔缩成了一条细线,金光闪闪的,像是两颗打磨过的琥珀,里面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光。
它似乎是被树上两个人的小动作给打扰到了。也许是快门声,也许是相机撞树干的声音,也许是他们呼吸的声音,也许是他们的气味——人的气味,和森林里的任何东西都不一样。
它低下头,又闻了闻那堆骨头,然后抬起头,朝树上看了一眼。那一眼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威胁,甚至没有好奇,只是一眼,像是在确认——哦,原来你们在那里。
唐哲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枪,但他没有举起来,也没有瞄准。他知道,在这种距离上,举枪就是挑衅,瞄准就是宣战。他不能动,不能让它感觉到威胁。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截枯木,像一块石头,像这棵树的一部分。
耿桂兴的手又抖了起来,这次抖得更厉害,相机在他手里晃来晃去,镜头对着那只老虎,但对不准,总是晃。
他咬紧牙关,用尽全身的力气稳住相机,但还是抖。他的额头上有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相机上,模糊了取景器。他想擦,但不敢动,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只老虎,盯着它的眼睛,盯着它的一举一动。
那只老虎盯着树上看了一会儿,然后张开嘴,发出一声长啸。
仅仅是一眼的对视,唐哲就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迫感,老虎在许多地方被称为山君,就是大山的主人,果然名不虚传。
这种完全野生的华南虎,是动物园里那种已经被半驯化的老虎所不能比的,它的眼睛里带着杀气,不论是什么动物见了,都会吓得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