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四章 不是明抢也不是威胁(2/2)
“王主事高见!”朱威抚掌,“正是此理。好东西若没个让人放心的名头往外推,难啊。安济院不一样,它背后是王妃,行的是善事,百姓信得过。在这里卖的东西,天然就多了三分底气。”
话说到这里,意思已再明白不过。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落向邵老爷子。
老爷子捧着温热的茶杯,指节微微用力。
外头的喧嚣、眼前的茶香、那句“多了三分底气”,像几股细细的风,吹进他沉闷多日的心腔里。
他嘴唇动了动,抬眼望向一直安静聆听的严佩云。
严佩云迎上老爷子的目光,声音清晰平和:“邵伯父,王上给我说了你们老家的情况。安济院这块牌子,若真能帮宿阳的老酒蹚条路,是积德的好事。但这条路怎么走,能不能走通,第一要看酒够不够硬,第二……”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要看咱们能不能把宿阳酒的故事,讲进人心里去。邵伯父,您说呢?”
问题轻轻落下,却沉甸甸压在了老爷子心口,也燃起一簇微弱却执拗的火苗。
厅内一时安静。
只听得见外面市井蓬勃的喧闹声,一阵阵漫进来。
老爷子握着茶杯的手,慢慢收紧了些。
厅里安静了片刻。
那叮当的铜钱声,像小锤子,一下下敲在邵老爷子心坎上。
他放下茶杯,杯底碰着桌面,“嗒”的一声轻响。
抬起头,老爷子眼里那层灰蒙蒙的雾,似乎被什么搅动了一下。“酒……是硬的。”
他声音有些哑,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宿阳老窖的底子和技术都有,老窖池的泥,还是前朝那时候传下来的。王大人,”
他看向王同宜,“您尝过,您说。”
王同宜坐直身子,郑重点头:“邵伯父说的是。我和同行同僚在宿阳品过十来家,有两家的酒,醇厚回甘,底蕴确实扎实。尤其是戚家和李家那两处老窖出来的,大家都说称得上佳酿。”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审慎,“但各家手艺高低不一,口感也有细微差别。若要往外推,当做一地之产来卖,这‘一样’的味儿,得先定下来。”
“定下来……”老爷子喃喃重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茶杯外壁,“唉,他们……舍不得那点看家本事呀。”
朱威在旁边突然哈哈笑了一下。
这一笑,声音不大,却像石子投进死水潭里,激得所有人都扭头看他。
王同宜眉头微蹙,眼神里带着不解;邵经脸上则闪过一丝不悦,父亲正说到难处,这朱威怎么笑得出来?
邵老爷子更是直接愣住,脸上那点刚聚起来的微光又暗了下去;而严佩云也是疑惑的看着他。
朱威立刻意识到失态,连忙收了笑,但脸上那点狡黠的精明气还没散。
他清了清嗓子,坐直身子,正色道:“失礼失礼,邵伯父莫怪。我不是笑您为难,是忽然想起咱们归宁府办河西醋坊时,遇着差不多的事儿。当时那几个老醋坊东家,抱着‘祖传秘方’不肯撒手,比您宿阳那些老师傅还拧巴。”
他见众人目光都聚过来,便接着道:“我的意思是,这事儿愁归愁,但不是没法子解。你们几位,心是善的,法子也是正的,可有时候……光靠情理说不动人,得把利害掰扯清楚,还得下点对症的狠药。既然是为了地方百姓,为了祖宗手艺不绝,该使的劲,就得使到位。”
邵经眉头皱得更紧,声音沉了沉:“朱大人的意思是……用强?逼他们交出方子?这不成,宿阳民风淳朴,那些老师傅都是我爹的老相识,这么做,我爹以后还怎么回去见人?”
邵老爷子也连连摆手,急道:“使不得,使不得!小朱……朱大人,您这主意不行。那些老伙计,跟我光屁股玩到大的有,一起在祠堂挨过板子的也有,为了一口酒,弄得撕破脸皮,乡亲们背后戳脊梁骨,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宿阳酒的名声更要臭大街!”
“哎哟我的邵伯父,邵大人,你们误会了!”朱威一拍大腿,脸上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我朱威再想办事,也不敢用那等下作手段啊!那不是坏了王法,也坏了咱们为官做人的规矩嘛!”
他身体往前倾了倾,压低了声音,眼神却亮得惊人:“我说的‘狠药’,不是明抢,也不是威胁。是给名,给利,给足了,给到他没法儿拒绝,心甘情愿把宝贝拿出来!”
“给名?给利?”邵老爷子怔住。
“对!”朱威搓了搓手,那架势就像在菜市场跟人谈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这些人为什么捂着方子不外传?说到底,不就两点:一是怕别人学去了,自己没了独一份的吃饭家伙;二是觉得那是祖传的,藏着是体面,是身份。咱们就从这两头下手。”
他掰着手指头,一条条数起来:“先说利。官府出面,跟他谈。三种法子,任他选。第一,直接高价买断他的秘方,注意,不是强买,是谈,给个他绝对心动、市面上绝无仅有的好价钱。银子由地方府库先垫上,日后从收益里慢慢扣回。第二,如果他舍不得卖断,也行。工坊建起来,用他的方子酿的酒,单独核算,卖出去的钱,按比例给他分润,白纸黑字写进契书里,年年分红。第三,要是他连分润都嫌麻烦,或者不放心,那就更简单。工坊生产出来的酒,划出一片固定的销售地界,比如某州,或者某条商路,就由他经营,让他独占那份利。”
朱威说得流畅,显然这套说辞在河西县用过,且见效了。
“这利给足了,让他算算账,是自己守着方子一年酿那几百上千斤酒挣钱,还是拿出来,让工坊一年酿几万斤,他坐家里分钱挣得多?是人都会算这笔账。”
邵经听着,脸色缓了些,但眼中仍有疑虑:“法子听着不错。可那些老师傅,有时倔得很,未必只看钱。祖上传下来的东西,在他们眼里,可能比钱重。”
“所以还有‘名’啊!”朱威接口,脸上笑容深了几分,带着点洞察人心的得意,“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尤其是这些有祖传手艺的老人家,最看重这个。咱们给他名分!由县衙、乃至府衙出面,给他封个名号——就叫‘工曹待诏’!别小看这称呼,位同县里的教谕、主簿,见官不跪,有直达州府陈情议事之权。虽然不管具体政务,没实权,但说出去,那是官面上认可的大师傅,是地方上的脸面!逢年过节,县太爷都得派人上门问候。他家祠堂的匾额,都能换成官府褒奖的。地方志修纂时,单开一页,写他某某氏,传承古法,技艺精湛,为宿阳酒业中兴之肱骨。”
他顿了顿,看着邵老爷子眼中渐渐亮起的光,又添了一把火:“要是觉得这还不够……咱们再画个饼。比如武朔的老徐,他跟底下那些毛纺大户就说,以后工坊做大了,要成立‘行业公会’,所有合乎标准的商户、匠人都能入会,互通有无,制定行规,共同定价,抵御外头来的次货冲击。但有一条,那些不贡献核心技艺、不按统一标准来的,没资格入会!”
朱威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眼神里闪着光:“再比如,我就跟他们提过一嘴——当然,这话现在还没影儿,但听着提气啊。我说,将来朝廷说不定要搞一个‘天下百工宗师’的授封,就像文坛的翰林学士、武林的什么掌门似的,由工坊总衙或者更上面的衙门,给各行业最顶尖的大师傅授称号,那是光宗耀祖,能写进族谱头一页的大事!可要是连地方公会都进不去,地方官府凭什么推荐你?”
这番话说完,小厅里一时寂静。
严佩云、邵老爷子、甚至连邵经,都看着朱威,眼神复杂。
这位归宁知府,平日里看着圆滑世故,没想到肚子里揣着这么多弯弯绕绕的“手段”。关键是,他说的这些,听起来市侩,细琢磨却都在规矩之内,是阳谋。
给名、给利、画大饼,把人心那点算计摸得透透的。
特别是最后那个“行业宗师”,朝廷连风声都没有,他就敢说得跟真的一样,还让人抓不住错处——毕竟他说的是“将来说不定”“提一嘴”。
王同宜一直安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划着,直到听到“行业宗师”四个字,他眼睛骤然一亮,仿佛黑暗里擦亮了一根火柴。
“行业宗师……”王同宜喃喃重复,猛地抬起头,看向朱威,又迅速转向邵经和老爷子,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朱大人此言,倒真是……打开了一条新思路!”
他坐直身体,语速加快:“这‘宗师’之名,若是运用得当,其激励之用,恐远超金银!工坊总衙新立,正需树立标杆,凝聚匠心。若由总衙出面,设立一套考评章程,对各行业确有绝艺、又有公心、愿传授推广的大师傅,授予‘匠师’、‘大匠师’乃至‘宗师’名号,不仅给予荣誉,更可在钱粮补贴、徒名额、乃至其子弟入学、入仕等方面,给予一定优待。如此一来,将个人技艺之精,与行业振兴之公利,紧密绑定!那些老师傅为了这名号,为了子孙前程,恐怕比为了多分几两银子,更愿意拿出真本事!”
王同宜越说思路越清晰,脸上因激动泛起些许红晕:“此事不必等‘将来’,现在便可着手规划。首批试点工坊落地后,便可遴选一批杰出匠人,作为典范。宿阳酒坊若成,其间的核心老师傅,正可成为首批候选!这对他们,是莫大的荣耀;对工坊,是活生生的招牌;对天下工匠,是指引方向的明灯!”
他这番话,将朱威那有点“野路子”的画饼,瞬间拔高、制度化,纳入了工坊新制的宏大蓝图里。
朱威听得连连点头,抚掌笑道:“看看,还是王主事站得高,看得远!我那就是随口一说,王主事这可是要把它落到纸面上,变成实实在在的国策了!高,实在是高!”
邵老爷子听得心潮起伏,原先的愁苦被这番热烈又务实的讨论冲散了大半。
他看看朱威,又看看王同宜,最后目光落在儿子脸上。
邵经脸上也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他虽不擅这些机巧谋划,但也听明白了,这条路,不再是死胡同。有名有利有前程,那些老伙计们,总该动心了吧?
“只是……”邵老爷子还是有点不放心,嗫嚅道,“这些……这些好处,真能说到做到?别哄了人家把方子拿出来,回头又……”
“爹,”邵经开口,语气沉稳,“王主事既在总衙任职,朱大人也是一府尊长,他们既出了主意,自然会帮着把章程落到实处。咱们宿阳县衙那边,我也会去信,让我那堂弟出面协助。白纸黑字,官府印信,众目睽睽,断不会食言而肥。”
严佩云也温言道:“邵伯父放心,安济院这边与武朔、归宁合作,所有条款都是明明白白,按月对账,分文不差。朝廷如今办事,讲究的就是一个‘信’字。宿阳酒若真能借这股东风起来,该给老师傅们的,一分都不会少。”
老爷子这才真正松了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微微塌下来,脸上皱纹舒展,眼中重新聚起了神采:“好……好!要是真能这样……我回去,舍下这张老脸,一家一家去说!把朱大人、王大人说的这些道理,这些好处,掰开了揉碎了,跟他们讲清楚!”
小厅里的气氛,终于从沉重转向了一种带着希望的活跃。
前堂传来的买卖喧哗声,此刻听来也不再是无关的嘈杂,而像是一种生机勃勃的背景乐。
朱威笑眯眯地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大口,抹抹嘴道:“这就对了嘛!邵伯父,您回去就这么说。要是还有那特别倔、油盐不进的,您就告诉他——现在拿出来,是功臣,名利双收;现在藏着,等工坊办起来,用了别家的好方子,酒卖火了,他那点独门手艺,可就不值钱喽!到时候,可别后悔。”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点“损”,却恰恰戳中了最现实的那点顾虑。
邵老爷子重重地点了点头。
王同宜则已经拿出随身的小本子和炭笔,开始记录刚才讨论的要点,尤其是关于“匠师”评授的构想,写得飞快。
邵经看着父亲眼中重燃的光,又看看热心谋划的朱威和专注记录的王同宜,心中感慨。
他起身,对着朱威和王同宜郑重拱手:“朱大人,王主事,今日一番指点,邵经受益匪浅,代家父,代宿阳乡亲,谢过二位!”
朱威连忙站起还礼:“邵大人言重了,分内之事,分内之事!”
王同宜也放下笔起身:“邵大人客气,此乃工坊总衙应为之事。宿阳酒案例典型,若能妥善解决,可为后来者法。”
严佩云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她起身道:“好了好了,正事说得差不多了。朱大人这次专柜铺货,选了些陈醋、糕点、酱菜,大家正好来了,也尝尝比外头卖的如何。”
众人皆笑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