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第36章花痴开的教学·痴道真义(2/2)
“你也来听。”花痴开道,“什么时候用耳朵听出‘三颗都是六点’,什么时候眼睛再睁开。”
玲珑急得跳脚,可她到底是聪明孩子,知道师父是来真的。她摸索着坐下,嘴里嘟囔着:“就不怕我把你家院子踩坏了......”
阿炳在一旁,嘴角弯了弯。
菊英娥端着茶重新出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副情景:儿子盘腿坐在院子当中,两个半大孩子一左一右闭着眼睛坐着,青石板上散着好些骰子。阳光从槐树叶子里漏下来,斑斑点点在他们身上。
她把茶盘放在石桌上,轻声道:“先喝口茶。”
花痴开端起来喝了一口,又吐了出来:“娘,这是姜汤。”
菊英娥笑了:“你爹以前也是,一忙起来就上火,姜汤比茶好。”
花痴开没话,把那碗姜汤一饮而尽。他想起父亲花千手——想起的都是别人口中的碎片:父亲赌术如何如何精绝,为人如何如何豪迈,临死前如何如何......他甩甩头,把这些念头甩开。
今日是教徒弟,不是想旧事的时候。
“好了,别坐着了。”花痴开把两个徒弟提溜起来,“刚才教的是‘听’,现在教‘看’。玲珑,眼睛可以睁开了。”
玲珑睁开眼,眨巴两下,觉得天光亮得刺眼。花痴开把阿炳也拉到身边,道:“阿炳,你,刚才玲珑闭着眼睛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阿炳想了想,道:“她呼吸比平时急,手指在衣裳角上搓来搓去,右脚在地上划圈。”
玲珑瞪大了眼:“你怎么知道!”
“听见的。”
花痴开道:“这便是‘看’。玲珑,你以为阿炳看不见,可你方才的急躁、不安、不服气,他全看在眼里。赌桌上也是一样。你以为人家不知道的事,其实早就写在你身上了。”
玲珑不话了。她是个心高气傲的丫头,被一个盲童师弟这么一比,心里不是滋味。可随即又想,阿炳看不见都能做到这一步,自己若还不努力,岂不是连师弟都不如?
她忽然正正经经地给阿炳鞠了一躬:“阿炳师弟,方才是我瞧你了。往后我们互相学,你教我听,我帮你看。”
阿炳脸一红,别过头去,声音得像蚊子:“师姐不必多礼......”
花痴开在一旁瞧着,心里想:这倒是意外收获。一个开门弟子,一个关门徒弟,往后若能互补,也是件好事。
“好了,今日的课还没完。”花痴开拉着两个徒弟进了堂屋。堂屋里摆着一张方桌,桌上扣着三只碗,碗下不知放着什么。“你们俩,谁能猜出碗底下扣的是什么?”
玲珑伸手就要去摸,被花痴开一巴掌拍开:“不许碰。”
阿炳凑近闻了闻,又侧耳听了听——什么声音也没有。他皱起眉:“师父,碗底下是真有东西,还是空的?”
花痴开笑而不语。
玲珑绕着桌子转了三圈,忽然:“中间那只碗,
花痴开眉毛一挑:“怎么?”
“碗沿上有一点水渍,像是刚洗过手就碰了碗。如果是昨晚放的,水渍早干了。”
阿炳接口道:“左边那只碗,碗底和桌面之间有一点缝隙,像是被东西垫起来了。但右边那只碗严丝合缝,要么是空的,要么是东西太太薄,看不见也听不见。”
花痴开把三只碗同时掀开。
左边碗下是一枚铜钱。右边碗下是一片柳叶。中间碗下,什么也没有。
两个徒弟面面相觑。
“中间那只碗,”花痴开缓缓道,“今天早上的确放过东西。放的是两只蚂蚁,我让它们赛跑来着。跑完我就把它们放走了。”
玲珑忍不住笑了:“师父!你这是耍我们!”
花痴开也笑了,笑过之后正色道:“赌桌上,你知道的越多,越容易输。因为你会觉得‘我知道了’,就会放松警惕。可真正的高手给你看的,都是他想让你看到的。方才水渍是我的疏漏,但谁疏漏不能是故意留的呢?”
阿炳若有所思:“所以师父的意思是,有些线索是真的,有些是假的,不能全信,也不能全不信,得自己辨别。”
“对。”花痴开道,“这便是‘痴道’的第二层。第一层是‘入痴’,凡事专心致志;第二层是‘破痴’,入了局,还要能跳出局来看。”
玲珑道:“那第三层呢?”
花痴开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阿炳一眼,缓缓道:“第三层,是‘不痴’。到了那个地步,赌与不赌、赢与输、得与失,都不重要了。你心里有比输赢更重的东西,重到你可以把‘痴’都放下。”
两个徒弟沉默了。以他们现在的年纪和阅历,还不太懂这层意思。
但花痴开没有解释。有些东西是教不来的,得自己去经历。就像当年夜郎七教他“不动明王心经”,讲是讲了,可真正悟到其中三昧,是在那场几乎要了他命的失败之后。
“好了,今日就到这里。”花痴开站起来,拍拍两个徒弟的肩膀,“阿炳回去练听骰,玲珑回去把眼睛闭上,学着用耳朵过日子。三天后我来考你们。”
两个徒弟告辞出去。阿炳拄着竹竿走得稳稳当当,玲珑放慢脚步跟在他旁边,一直在着什么。
花痴开站在门口目送他们走远,忽然想起一件事:“喂!明天别忘了带早饭!你师奶奶今天我吃得太少——”
院门外传来玲珑银铃一样的笑声:“知道啦师父!师奶奶您就是太痴了,连吃饭都忘!”
花痴开摇摇头,转身进屋。菊英娥正在收拾茶具,见他进来,问道:“教得怎样?”
“还行。”花痴开坐下来,看着自己的一双手,“阿炳是个好苗子,玲珑悟性高,就是性子还需磨一磨。”
“跟你年轻时一样。”菊英娥笑道。
“我可没她那么鬼机灵。”花痴开也笑了。
“谁机灵?”菊英娥收了笑容,“我是你那倔脾气。你要不是倔,当年也不会——”
“娘。”
菊英娥便不了。母子俩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槐树叶子沙沙响,像是有什么话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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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到此处,我忽然觉得,花痴开教徒弟这段,不能写得太正经。他这人本就是痴的,教起徒弟来也应该是痴的——不是那种正襟危坐的严师,而是想到哪到哪,有时候故意刁难,有时候又掏心掏肺。阿炳和玲珑这俩孩子,一个静一个动,一个用耳朵看世界,一个用眼睛闯天下,往后搭伙出去闯荡,倒是一对好搭档。
只是我现在手边茶杯又空了,菊英娥的姜汤喝完了,得自己去倒。你这写怎么就这么磨人呢?明明大纲都有了,写到细处还是会走岔路——就像方才本来要写花痴开罚阿炳抄《心经》来着,写着写着竟忘了!
罢了罢了,丢三四也是常事。你若有空,帮我参详参详,这俩徒弟的性子,我这么写对不对?我先去续杯茶,回头咱们再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