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聚人心(1/2)
太上长老封秀的身影消失在殿外的黑暗中,脚步声也渐渐远去,融入了夜风里。
大殿内,那死一般的寂静又持续了几息,像是被冻住的湖面,谁也不敢先动一下。
大长老的手还在抖,拐杖在地上轻轻敲着。
笃,笃,笃。
那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心上。
三长老的拳头攥着,指节泛白,青筋暴起,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地面,盯着那光可鉴人的金砖,胸膛还在剧烈起伏。
终于,大长老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又长又重,像是从胸口搬开了一块压了许久的石头,整个人的肩膀都跟着塌了下去。
他的手不再抖了,握着拐杖,撑着站起身来,往殿门口看了一眼。
殿外空空荡荡,月光洒在台阶上,白晃晃的,没有半个人影。
他这才转过身,看着那些还愣在椅子上的长老们,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殿内这几个人能听见。
“走了。”
他的声音沙哑而苍老,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
“终于走了。”
大长老这句话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
那些长老们,肩膀塌了下来,身子软了下来,有的瘫在椅背上,有的趴在桌沿上,有的靠在墙壁上。
他们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从水里被捞上来一样。
有的抬手擦额头的汗,有的用手扇着风,有的端起茶盏想喝一口,手抖得厉害,茶水溅了一身。
三长老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吱嘎声。
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
他抬起拳头,想往墙上砸,可拳头举到半空,又停住了。
他看着那堵墙,看着那些精美的浮雕,看着那些栩栩如生的仙人驾鹤图,手在发抖。
他咬了咬牙,把拳头放下了。
“这叫什么?”
他的声音很大,很粗,在空旷的殿内回荡,震得烛火都跳了几下。
“这叫什么事?一半资源?一半资源分给那些弟子?那些弟子拿了这些资源能做什么?能守住吗?”
二长老坐在椅子上,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搭在膝盖上。
她的眉头皱着,那道竖纹在眉心若隐若现。
她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三长老,小声些。还在殿里呢。”
三长老看了她一眼,嘴角抽搐了一下:
“小声?我为什么要小声?他走都走了,还怕他听见?他在的时候我忍了,他走了我还不能说了?”
他说着,声音非但没有压低,反而更高了一些。
一位坐在角落里的长老,穿着一件灰色的袍子,瘦瘦小小的,像一只干瘪的茄子。
他缩在椅子里,双手拢在袖中,脑袋微微低着,他开口了,声音很小,很细,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太上长老以前不是这样的。他老人家做事向来不急,求稳,待人也和善。我入门三十年了,从未见他发过脾气。今日这是怎么了?”
另一位长老接话了。
他坐在靠门的位置,穿着青色的袍子,面容清瘦,下巴上蓄着一把短须。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谁说不是呢。我还记得二十年前,我刚升长老的时候,去给太上长老请安。他老人家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我来了,还笑着让我坐下,亲手给我倒了杯茶。那茶不是什么好茶,可那笑容,是真的和善。今日那个坐在主位上的人,哪里还有半分当年的影子?”
三长老冷哼一声,双手抱在胸前:
“和善?那是以前。现在呢?看看他现在的样子。那一言不合就要杀人的架势,哪里还有半分和善?宗主不过说了一句‘此事不妥’,他就……就……”
他没有说下去,可所有人都明白他要说什么。
他们的目光都落在宗主身上,宗主还是坐在那把椅子上,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有恨意,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大长老拄着拐杖,走回椅子前,慢慢坐下:
“老夫在想,太上长老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一个人,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变。他以前不是这样的,我们都看在眼里。这几十年来,他老人家什么时候发过脾气?什么时候对宗门的事指手画脚?他老人家一直待在山上,不问世事,谁来请安都和和气气的。今日这一出,倒像是换了个人。”
三长老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他低下头,想了想,然后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会不会是那血祭的缘故?那些童男童女,那些血煞之气,会不会影响人的心性?”
殿内安静了一瞬。
那些长老们互相对视,有的皱眉,有的点头,有的摇头,有的低下头,不知在想什么。
二长老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笃笃。
她开口了:
“三长老说得有道理。那血祭之法,本就是邪术。用童男童女的精血来修炼,这本就是有违天和的事。太上长老修炼此功,日日夜夜浸泡在血池里,吸纳那些血煞之气,心性受影响,也是难免的。”
大长老点了点头,捋了捋胡须:
“老夫也这么想。一个人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变。太上长老今日的所作所为,跟以前判若两人。这背后,一定有原因。那血祭之法,恐怕就是根源。那些童男童女,那些死在他手里的孩子,那些血煞之气,钻进了他的经脉,钻进了他的丹田,钻进了他的脑子。他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太上长老了。”
一位长老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惋惜:
“太上长老年轻的时候,那也是惊才绝艳的人物。三十岁入先天,四十岁达到先天后期,五十岁就先天圆满了。那时候,江湖上提起封秀这个名字,谁不竖起大拇指?
都说他是百年难遇的武学奇才,是落霞宗未来的希望。可他在先天圆满这道门槛上,卡了三十多年,一步也迈不出去。他等得太久了,等得急了,等得怕了。他怕自己到死都迈不出这一步,所以才会走上这条路。”
三长老冷哼一声:
“他倒是迈出去了。可付出的代价呢?一百多个童男童女,几百条人命。那些孩子,最大的不过七八岁,最小的还在襁褓里。他们做了什么?
他们什么也没做。他们只是生在了这个时代,生在了这个国家,生在了那些畜生不如的弟子手里。
他们被从父母身边抱走,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窖里,被送进那个洞穴,被推上那个磨盘,被碾成肉泥,化作血水,被他吸进身体里。他用那些孩子的命,换来了自己的突破。这样的人,还配叫武学奇才?还配叫太上长老?”
二长老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摩挲着:
“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太上长老走到这一步,也不全是他自己的错。这三十多年来,他看着自己的气血一天天衰败,看着自己的寿元一天天耗尽,看着那道门槛就在眼前,却怎么也迈不过去。那种煎熬,那种绝望,不是我们能想象的。”
三长老摇了摇头:
“我不心疼他。我只心疼那些孩子。那些孩子,有的还在吃奶,有的刚学会走路,有的昨天晚上还在娘怀里撒娇。他们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替太上长老的突破买单?”
大长老站起身,拄着拐杖,走到殿门口。
月光洒在他身上,将那件灰色的长袍照得发白。
他看着外面那片漆黑的夜空,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那些还在议论的长老们: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事已至此,我们已经上了这条船,下不去了。那些孩子已经死了,太上长老已经突破了,宗门一半的资源已经要分出去了。我们在这里说再多,也改变不了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把这三天熬过去。把那些资源分下去,把那些弟子安抚好,不要让宗门外的人看出任何破绽。”
殿内又安静了。
那些长老们低下头,不再说话。
有人叹气,有人摇头,有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烛火跳了几下,又稳住了。夜风从殿门外吹进来,吹动那些长老们的衣袍,猎猎作响。
宗主还坐在那把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在心里想。
三天之后,资源分出去了,太上长老满意了,落霞宗的家底空了。
那些弟子拿了资源,有的会去买丹药,有的会去买兵器,有的会去找女人,有的会去赌场。
几代人的心血,就这么糟蹋了。可他不敢说,不敢反对,不敢有任何不满。
他只能坐在这里,像一条狗,等着主人发号施令。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他站起身,椅子在地上轻轻响了一声。
那些长老们抬起头,看着他开口道:
“散了吧。”
他的声音很轻,很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大长老点了点头,拄着拐杖,慢慢走出了殿门。
他的步伐很慢,很重,背佝偻着,像一只风干的虾。
二长老站起身,理了理裙摆,跟在他后面。三长老咬了咬牙,一拳砸在柱子上,咚的一声,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靴底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其他长老们也纷纷站起身,三三两两地散去。
他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说话声也渐渐远了,消失在夜色里。
殿内只剩宗主一个人。
他站在椅子前,望着殿门外那片月光,望着那空荡荡的台阶,望着那些渐渐消失的背影。
他的眼睛里,只有深深的、刻入骨髓的疲惫。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然后他迈步,走出殿门。
月光洒在他身上,将那件深紫色的长袍镀上一层银辉。
他走下台阶,穿过回廊,朝自己的书房走去。他的步伐很稳,很沉,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他没有回头,一直走,走进了那片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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