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2/2)
浅草那间茶室藏在窄巷尽头,推门时铃铛响了响。
穿灰色和服的老者正在沏茶,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他半张脸。
“铁头兄弟。”
老者没抬头,将茶盏推过来,“尝尝,今年的静冈新茶。”
铁头没碰那杯茶。
他在榻榻米上坐下,背挺得很直:“郑伯,直说吧。
你们要什么,我能得到什么,兄弟们会怎么样。”
老者笑了。
他眼角堆起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痛快。
那我也不绕弯子——仔必须消失,华龙会需要个清醒的龙头。
和联胜在日本的三条货柜线,需要本地人照应。
你们抽护送费,我们得平安,就这么简单。”
“消失是什么意思?”
“随你。”
老者抿了口茶,“让他回香港,或者沉进东京湾,都行。
我们只要结果。”
铁头沉默了很久。
茶香在空气里慢慢变冷,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敲打着肋骨。
最后他伸手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仰头灌了下去。
“明天这个时候,”
铁头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清晰的脆响,“我带仔的龙头棍来见你。”
老者颔首,又斟满一杯茶。
这次铁头接过来,慢慢喝完了。
茶水很苦,但咽下去之后,舌根竟泛起一丝奇异的回甘。
走出茶室时,夜风裹着细雨扑在脸上。
老鬼撑开伞,铁头却摆摆手,任由雨丝浸湿肩头。
巷口有只野猫蹿过,绿眼睛在暗处闪了闪,消失在堆满垃圾的转角。
“铁头哥,现在去哪?”
老鬼小声问。
铁头没回答。
他望向新宿方向那片被霓虹染红的夜空,那里曾经有他们用拳头打出来的招牌,现在却挂着镀金的貔貅。
雨越下越密,打湿了他的睫毛,也打湿了掌心那道旧疤。
他迈开步子,踩碎地上破碎的灯影,朝着雨幕深处走去。
铁头应声迈步。
夜色沉入东京湾货柜场稀疏的光点里。
他跟着老鬼穿过钢铁垒成的幽暗迷宫,最终停在一辆黑色轿车旁。
车窗滑下时,露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又碰面了。”
东莞仔嘴角扯开,推开车门示意他进来。
铁头站在原地没动。”有话直说。”
东莞仔耸肩,不再客套。”那条疯狗乱咬人,和联胜不想沾腥。”
夜风把他指间的烟头吹得明灭不定,“你回去,把华龙会重新攥在手里。”
“让我替你们清理门户?”
“清理?”
东莞仔嗤笑,“他死了对我们有好处?我们要的是个能站稳的码头。”
烟雾被海风撕碎,“和联胜五万弟兄都在做正经买卖,在东京缺个靠谱的合伙人。
要不是找不到第二家像样的,我何必在这儿跟你耗时间?”
铁头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出声。”正经买卖?”
“不然呢?”
东莞仔挑眉,“你以为发财的路只有一条?”
铁头深吸一口带咸味的空气。”行。
但华龙会的家务事自己处理。
你们可以搭把手,最后那一下必须是我的人来。”
“呵,搞得像我求着你似的!”
“人是我带出来的。”
铁头声音压得很低,“自家兄弟的血,不能流在外人手上。”
东莞仔推门下车。
港风扑面,他眯起眼,手掌拍在铁头肩头。”何先生要是听见这话,心里该凉了半截。”
他笑意未达眼底,“趁你那些老伙计还没全烂透,抓紧吧。”
雨丝划过新宿霓虹的边缘,在皮衣表面炸开细密的水珠。
铁头站在巷口,望着对面那扇锈铁门——曾经是他领着人一拳一脚砸开的场子,如今换了主人。
“铁头哥,今晚真要动?”
老鬼的嗓音在身后发颤,“里头至少六个带枪的。”
铁头解开衣扣,露出别在腰后的扁钻。”自家事不用响器。”
他头也不回,“去找阿杰和太保,就说我喊他们说话。
别惊动旁人。”
老鬼迟疑片刻,身影没入雨幕。
铁头朝铁门走去。
屋内烟雾浓得呛人。
主位上的人翘着腿,东京地图摊在桌上,几个红圈扎眼地标着区域。”下个月货进池袋的学校。”
指甲叩着图纸,“那些学生仔零花钱多,别的帮派瞧不上。
正好试水,说不定能收点新人。”
有个手下脸色犹豫:“大哥,学校这种地方……”
“哪种地方?”
主位上的人抬眼,目光像刀。
另一人硬着头皮接话:“咱们是华龙会,拉日本学生入伙……传出去不好听。”
“你混哪条道的?!”
座上人暴起,抓起烟灰缸砸过去。
陶器正中额头,闷响里混着压抑的痛哼。”滚出去!”
雨幕将霓虹浸成晕开的血泊。
枪口离开眉心的瞬间,铁头嗅到金属冷却的腥气。
仔把武器扔回抽屉时动作很轻,像在放置祭品。
门外马仔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转角,这个被雨水包裹的房间突然变成汪洋中的铁皮罐头。
“践行?”
铁头盯着桌沿那道反光,“记得仓库漏雨那夜吗?你分给我半块发霉的面包。”
仔后槽牙磨出细响。
他讨厌这种开场——像在挖掘坟墓里的盟约。
墙上的影子随他起身骤然拉长:“铁头,你他妈活在旧日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