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7章 再见大海(1/2)
可武林森却姗姗来迟,迟得让吕晓筠的心,从焦灼熬成了冰碴子。
等他跌跌撞撞赶到医院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灰蒙蒙的天光透过走廊的窗户,照得他浑身狼狈不堪。
他浑身湿透,粗布褂子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又佝偻的轮廓,裤脚还滴着泥水,在光洁的水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湿痕,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前,沾满了草屑和尘土,脸上一道道黑灰印子,像是在泥地里滚过一圈,手里紧紧提着那包皱巴巴的衣物,边角都磨得发毛,看起来比村里乞讨的乞丐还要落魄几分。
吕晓筠坐在病床边,眼睛红肿得像核桃,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看到他这副模样,积压了一整夜的委屈和愤怒,像冲破闸门的洪水,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原本已经微弱的哭声,瞬间又变得撕心裂肺,肩膀剧烈地颤抖着,连抱着孩子的手都在发抖。
她不是气他来得晚,是气他明明知道孩子病重,却还是这副漫不经心、毫无担当的样子,气自己当初瞎了眼,怎么就嫁给了这么一个窝囊废。
秋菊站在一旁,看着两人之间凝滞又压抑的气氛,识趣地悄悄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病房的门,刻意给两人留了足够的空间,让他们把心里的话说开。
病房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还有吕晓筠压抑的啜泣声,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等吕晓筠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些,她缓缓抬起红肿得几乎睁不开的眼睛,目光死死地盯着武林森,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一字一句地问:“如果这是你跟如意的最后一面,你要是错过了,会不会恨自己一辈子?”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狠狠扎在武林森的心上,他猛地低下头,脑袋垂得几乎要碰到胸口,一言不发,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都浑然不觉。
他不是不后悔,不是不着急,只是昨晚被武母拦着,又被村里的琐事绊住,等他挣脱开的时候,已经耽误了大半宿,可他嘴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用沉默来掩饰自己的愧疚和窝囊。
看着他这副束手无策、连一句辩解都没有的窝囊样子,吕晓筠心里最后一丝期待,也彻底破灭了,只剩下满满的失望,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她恨自己当初怎么就瞎了眼,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偏偏看上了这么一个没用的男人,连自己的孩子都保护不好,连一句像样的承诺都给不了。
可后悔已经晚了,她低头看着病床上熟睡的如意,孩子的小脸还带着病后的苍白,眉头微微蹙着,小小的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吕晓筠心里一片惆怅,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不知道这样暗无天日的日子,到底该怎么过下去。
如意住院的这几天,吕晓筠的心一直悬在嗓子眼,日夜守在病床边,不敢合眼,生怕孩子有一点闪失,每餐只啃几口冷硬的窝头,喝几口白开水,整个人瘦得脱了形,眼窝深深凹陷下去,嘴唇也干裂起皮。
直到医生笑着告诉她,孩子已经彻底痊愈,可以出院了,吕晓筠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紧绷了几天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抱着孩子的手臂都在微微发抖,眼底泛起了久违的光亮。
她小心翼翼地抱着如意,收拾好简单的东西,脚步轻快地回了村,心里盘算着,等回去好好给孩子补补身体,再苦再累,也要把如意养得白白胖胖的。
可刚走到村口,就看到一群人围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叽叽喳喳地议论着,声音里带着惊恐和猎奇,还有人压低声音窃窃私语,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气氛。
吕晓筠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她赶紧抱着如意,挤开人群往里面走,怀里的如意似乎也感受到了周围的不对劲,紧紧抱着她的脖子,小脸埋在她的怀里,不敢抬头。
走近了才知道,村里出了天大的事——那个平日里总是安安静静、说话细声细气的花儿,竟然出事了。
有人说,花儿这些年过得猪狗不如,长期被公爹冷落刁难,被丈夫在外头出轨嫌弃,回到家还要遭受拳打脚踢,婆婆也处处看她不顺眼,三天两头找她的麻烦,把她当牛做马一样使唤,连口热饭都不让她吃。
长期的压榨和欺凌,让花儿彻底被逼得走投无路,昨天晚上,她趁着一家人吃饭的时候,在锅里下了毒,把公爹、婆婆还有出轨的丈夫,全都毒死了,唯独留下了自己,守着满屋子的尸体,一夜没合眼。
吕晓筠抱着如意,听得浑身发冷,后背冒出一层冷汗,怀里的孩子似乎也被周围的议论声吓到了,小声地啜泣起来。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警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纷纷往两边退,给警车让出一条路。
吕晓筠顺着声音看去,就看到两名穿着藏蓝色警服的民警,架着花儿从她家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手铐和脚镣,“哗啦”一声,手铐和脚镣碰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声响,在寂静的村子里格外突兀。
花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块补丁的蓝布褂子,头发凌乱地披在肩上,沾满了灰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没有悲伤,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一样,被民警架着,脚步虚浮,连站都站不稳。
周围的村民又开始议论起来,有人指着花儿,咬牙切齿地骂她心狠手辣,连自己的亲人都能下手;也有人叹了口气,说她可怜,被欺负得太狠了,不然也不会走到这一步,乱糟糟的声音混杂在一起,让人心里发堵。
就在花儿被民警架着往警车上带的那一刻,她突然停下了脚步,缓缓转过头,目光空洞地扫过围观的人群,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告别什么。
吕晓筠正好站在人群的最前面,两人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没有躲闪,没有回避,直直地对视着。
看到花儿那双空洞又绝望的眼睛,那双眼睛里,藏着她这些年所有的委屈、痛苦和不甘,像一把钝刀,狠狠割在吕晓筠的心上,她积压在心底多年的愤恨、仇怨,还有对自己命运的怜惜,一下子就爆发了出来。
她再也忍不住,抱着怀里的如意,双腿一软,蹲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哭声里满是绝望和无助,连肩膀都在剧烈地颤抖,仿佛要把这些年所受的所有委屈,都哭出来。
花儿跟她非亲非故,平日里也只是偶尔在村里碰到,说几句话,可花儿的命运,何尝不跟她一模一样呢?
她们都被困在这封建落后、重男轻女的山村里,被男人欺负,被婆家压榨,没有尊严,没有自由,活得像条摇尾乞怜的狗,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吕晓筠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有一天,她也被武家逼疯了,被那些委屈和欺凌压得喘不过气来,是不是也会像花儿一样,做出这样极端的事情,跟武家同归于尽?
可每次看到怀里的如意,看到孩子稚嫩的小脸,她又瞬间放弃了这个念头,如意是她的命,是她活下去的唯一希望,为了如意,她必须好好活下去,哪怕再苦再累,哪怕再受委屈,她也不能倒下。
花儿显然也认出了她,空洞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一丝微弱的波动,像是黑暗中划过的一丝微光,她张了张嘴,用几乎细不可闻的声音,轻声喊了一句:“晓筠姐。”
吕晓筠抬起头,看着花儿,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还记得,花儿年轻时,是村里出了名的美人,皮肤白皙得像剥了壳的鸡蛋,眉眼清秀,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就像一朵盛开在山间的野菊花,干净又漂亮,让村里不少未婚的男人都动过心,连她第一次见到花儿的时候,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可谁能想到,这么一朵美丽的花,竟然落在了这样一块贫瘠又肮脏的土壤里,被婆家的冷漠、丈夫的背叛和家庭暴力,一点点摧残着,最后彻底枯萎,走向了毁灭。
“你怎么这么傻啊……”吕晓筠哭着,抱着孩子,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想要走到花儿面前,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完整一句话。
旁边的民警见状,赶紧上前一步,伸出手拦住了她,眼神警惕地打量着她,生怕她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情,毕竟花儿刚刚犯下了命案,他们不敢有丝毫的大意。
花儿被民警拦着,无法靠近吕晓筠,她突然笑了起来,笑得格外猖狂,笑得前仰后合,眼泪却从眼角滚落下来,顺着脸上的灰尘,划出一道道狼狈的泪痕。
“我傻?”她扯着嗓子喊着,声音沙哑又凄厉,传遍了整个村口,“我是被逼的!我都是被他们逼的!他们把我逼得走投无路,我除了这样,还有别的办法吗?”
她的声音里,满是绝望和控诉,听得周围的村民都沉默了下来,原本嘈杂的议论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花儿的哭声和笑声,交织在一起,格外刺耳。
民警不再多说,架着花儿,强行把她带上了警车,“砰”的一声关上了车门。
警车呼啸着驶离了村口,扬起一阵尘土,渐渐消失在远处的山路尽头,只留下一群议论纷纷的村民,还有站在原地,浑身僵硬的吕晓筠。
吕晓筠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回过神来,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着,喘不过气来,花儿那句“我是被逼的”,一直在她的耳边回响,挥之不去。
后来,她才从村里人口中得知,花儿因为故意杀人罪,证据确凿,被法院判处了死刑,而且是当天就执行了枪决,连给她家人告别的时间都没有。
更让人心寒的是,花儿死后,她的父母竟然因为婆家给的一点钱,就做主把她的骨灰,葬进了婆家的坟地,跟那个出轨、家暴她的丈夫,合葬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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