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其他小说 > 半夜起床别开灯 > 第1章 船尾手

第1章 船尾手(2/2)

目录

“那俩娃死得冤,”王大爷在一旁说,“听说捞上来的时候,还互相抓着对方的手,掰都掰不开……打那以后,就总有人说半夜在河边看见他俩跑,笑出声……”

爷爷这才明白,刚才在树林里看见的不是活娃,是俩水鬼!他用铁爪拍下去的,也是……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爷爷蹲在地上,“哇”地一声吐了出来,把昨晚吃的红薯都吐光了。

那天爷爷没回家,在码头蹲了一上午,太阳晒得他后背发烫,可他还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

你奶奶找到他的时候,他正拿着块石头,使劲砸那只铁爪,把尖齿都砸平了,嘴里还不停地念叨:“造孽啊……造孽啊……”

“你这是咋了?”奶奶拉着他的胳膊,他的手凉得像冰,“跟你说话呢!”

爷爷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看见是奶奶,突然就哭了,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我……我打了那俩娃……我不是故意的……”

奶奶没多问,把他扶起来,往家走。路过河边时,爷爷特意往对岸看了看,老树林在阳光下黑沉沉的,好像有影子在动。

回家后,爷爷发了场高烧,躺在床上胡话连篇,总喊“手!船尾有手!”奶奶请了神婆来,烧了黄纸,在他额头贴了张符,折腾了三天,烧才退下去。

可从那以后,爷爷落下个毛病,一到阴雨天就腿疼,说是那天在水里泡的。还有那只被砸平的铁爪,他没扔,挂在房梁上,说要镇宅。

“你以为这就完了?”爷爷磕了磕烟袋锅,火星落在地上,“邪乎的还在后头。”

爷爷病好后的第二天,又划着船去河里逮鱼了。

奶奶拦着他:“别去了,那河邪性,咱不缺那点钱。”

爷爷梗着脖子:“怕啥?我身正不怕影子斜!再说,鱼还得逮,你新衣裳还没做呢。”

他换了只新的铁爪,比原来那只更尖,挂在船尾,晃悠悠的。那天也是个没月亮的夜,可爷爷心里有底,竹篙划得稳,眼睛盯着水面,没往对岸的老树林看。

撒了第一网,就逮着条大草鱼,足有两斤重。爷爷心里一喜,刚想把鱼扔进舱里,船尾突然又往下沉了沉。

他浑身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猛地回头。

船尾空荡荡的,水面平静,啥也没有。

“是风吹的?”爷爷皱着眉,心里有点发虚。他拿起新铁爪,握在手里,铁的凉意顺着指尖传到心里,踏实了点。

他继续撒网,又逮着几条小鲫鱼。就在他准备收网回家时,眼角的余光瞥见船帮上有东西。

是爪痕。

不是新铁爪的,是他砸平的那只旧铁爪的痕,印在船帮上,浅浅的,像用指甲划的。更吓人的是,爪痕旁边,有两个小小的手印,一个大一个小,指缝里还沾着点黑泥,和那天扒着船尾的手一模一样。

爷爷的手一抖,渔网掉在水里。他盯着那两个手印,突然觉得船在晃,不是他划的,是水下有东西在顶。

“滚开!”他举起新铁爪,朝着水面乱拍,“别跟着我!滚!”

水面被拍得“啪啪”响,溅起的水花里,好像漂着两根水草,绿油油的,像小孩的头发。

他不敢再待,抓起竹篙拼命往回划。船划得飞快,船头劈开的水波像条白带子,可他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笑声在水面上飘,一高一低,像在嘲笑他。

回到码头,天还没亮。爷爷跳上岸,没顾上船上的鱼,抱着船帮就吐,这次吐的是酸水,苦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他低头看船帮,那两个手印还在,爪痕也在,像长在上面了一样,擦都擦不掉。

“从那以后,我就不在后半夜去对岸了。”爷爷的声音有点低,“太邪性,惹不起。”

可他还是每天去逮鱼,只是总在天亮后去,撒网的地方也离老树林远远的。那两个手印和爪痕,后来慢慢淡了,可爷爷说他总能看见,像刻在他眼睛里。

过了几年,村里修水库,老河被填了,那片老树林也被砍了,改成了稻田。爷爷的小渔船没地方用了,他就把船拆了,木板劈了当柴烧,只有那只砸平的旧铁爪,还挂在房梁上,风吹过的时候,“叮叮”地响,像在说话。

有次我问爷爷:“那俩娃,后来没再找你?”

爷爷抽着烟,没看我,看着窗外:“找过。”

那是河被填的前一年,也是个半夜,爷爷起夜,听见院墙外有笑声,一高一低,像银铃。他心里咯噔一下,抄起门后的扁担,悄悄拉开门。

院墙外空荡荡的,月光照在地上,白花花的,只有风吹过的声音。

可笑声还在,好像就在耳边,他往前走了两步,笑声突然没了,地上多了两条鱼,不大,是鲫鱼,摔在地上还在蹦,身上沾着点黑泥,像从老河里捞出来的。

爷爷没敢碰,回屋关了门,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他开门一看,鱼不见了,地上只有两个湿漉漉的小脚印,一个大一个小,朝着老河的方向去了。

“估计是谢我吧。”爷爷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那年头,娃们都缺吃的,我用铁爪拍了他们,他们反倒给我送鱼……”

我没说话,看着房梁上那只旧铁爪,它被熏得黑乎乎的,尖齿早就没了,可看着还是有点吓人。

去年爷爷八十大寿,我回老家看他。他身子骨还硬朗,就是耳朵有点背,说话得大声喊。吃饭的时候,他突然指着窗外,说:“你听,是不是有娃在笑?”

我侧耳听,只有风吹过稻田的声音,“沙沙”的,像树叶响。

“没有啊爷爷,”我说,“是风吧。”

爷爷摇摇头,眼睛有点亮:“是那俩娃,在老河那边笑呢……你听,一高一低的……”

他说得那么认真,我突然有点怕,又有点酸。也许在爷爷心里,那俩淹死的娃从来就不是恶鬼,只是两个没人疼的孩子,在夜里跑着玩,想找个人说说话。

吃完饭,爷爷拉着我去看那片稻田。稻子快熟了,金黄金黄的,在风里晃,像波浪。爷爷站在田埂上,望着远处,嘴里念叨着:“河填了好,填了好,娃们不用再泡在水里了……”

风吹过他的白头发,“哗哗”的,像谁在笑。

我突然觉得,那笑声里没有恶意,只有点孤单,像两个孩子在空旷的田野里跑,终于有人听见了他们的笑。

爷爷的旧铁爪还挂在房梁上,只是不怎么响了。也许它也知道,那俩娃不会再来了,老河没了,树林没了,他们终于可以好好睡了。

可爷爷说,他总在梦里划着船,竹篙在水里“吱呀”响,船尾的铁爪晃悠悠的。河对岸的树林里,有两个小孩在跑,笑声像银铃,他喊他们回家,他们就朝他扔水草,然后跳进水里,扒着他的船尾,眼睛红红的,却在笑。

“我不拍他们了,”爷爷在梦里说,“我带他们回家。”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