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1章 冷热病(2/2)
“土人呢?”
“土人那边……更多。特拉科潘、索奇米尔科、阿斯卡波察尔科,三个归附部落加起来,发病的至少上百人。死了……死了二十多个。具体数字,还在统计。”
秦仲把病历放下,用力揉了揉太阳穴。
“这种病,”他缓缓说,“我在汴京没见过。在南边打仗的时候,也没见过。忽冷忽热,反复发作,烧起来能烧到人事不省,冷起来能把人冻得嘴唇发紫。这不是普通的伤寒,也不是普通的疟疾。”
刘经甫小声问:“秦太医,那……是什么?”
秦仲摇头:“不知道。但不管是什么,咱们得想办法。”
他站起来,走到药柜前,拉开一个个抽屉,看着那些熟悉的药材,柴胡、黄芩、半夏、甘草、人参、当归、黄芪……这些都是治伤寒、治疟疾、治虚劳的常用药。但用在这些人身上,效果微乎其微。
他想起了师父临终前说的话:“医道无穷,人力有尽。”那时候他不服气,以为只要读遍天下医书、尝遍世间百草,就没有治不了的病。
可现在,他信了。
窗外又传来担架的声响。他没有回头,只是闭上眼,听着那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有的进了西厢,有的抬去了后堂,还有的,在亲从官压抑的低语中被抬向了更远的地方。他不知道那个方向是哪里,但他知道,那些被抬走的人,不会再回来了。
刘经甫端着药碗从身边走过,脚步很轻,像是在怕惊动什么。秦仲没有叫住他。他知道,那碗药灌下去,多半还是没用。
暮色渐浓,医馆里的烛火一盏一盏亮起来。秦仲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厚厚一沓病历,纸上的墨迹还没干透,病人的名字却已经一个接一个地画上了圈。他提起笔,想写点什么,笔尖悬在纸上,半晌,落不下去。墨汁聚成一颗饱满的珠子,滴落在纸上,洇开一团模糊的黑。
他搁下笔,把那张废纸揉成一团,扔了出去。
夜深了,永明港沉入一片死寂。偶尔有风从海上吹来,带着咸腥的气味,穿过医馆的木窗,拂动桌上的药方。那些纸页哗哗作响,像是无数张嘴在无声地呼喊。
秦仲靠在椅背上,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读的那些书、记的那些方子,在这片陌生的土地和这种陌生的病面前,轻得像一根稻草。
他想起几年前南征交趾时,军中也曾暴发过类似的疫病。那时宗泽将军问他:“秦太医,能治吗?”他答:“能。”他确实治好了不少,但也眼睁睁看着更多人死去。他以为那些死去的面孔已经刻进了骨头里,可此刻,新的面孔又叠了上来,一个压一个,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若有一种药,能解此疾,我愿倾尽所有。”
他不知道,那味能解此疾的药,不在任何一味他熟知的草药之中,而在那片辽阔而未知的大海尽头,一艘正劈波斩浪而来的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