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2章 英雄楼夜,嫁衣如梦(1/2)
涿郡的春夜,寒意尚未完全褪去,长街上更夫拖曳的梆子声遥远而清晰。
然而,城中最为气派的英雄楼,那三层最为幽静雅致的“栖云轩”套间内,却是一片隔绝了寒夜的暖融景象。
屋内,十二对儿臂粗的龙凤喜烛早已点燃,稳稳立在鎏金烛台上,将偌大的房间照得亮如白昼,烛焰跳跃,投在茜素红纱帷帐与崭新锦毯上的光影也随之轻轻摇曳,仿佛整间屋子都有了温暖的生命脉动。
甘梅与杜秀娘隔着那张摆放了银壶玉盏、攒心果盒的红木圆几,相对坐在铺设了厚厚锦垫的酸枝木椅中。
两人显然都已精心沐浴香薰过,褪去了白日里在工坊忙碌时可能沾染的任何一丝尘灰与疲惫。
如云青丝并未绾成任何发髻,只用柔滑的丝带松松拢在肩后,发梢还带着氤氲的水汽,更衬得裸露的脖颈修长如玉,脸颊肌肤光洁莹润。
而她们身上所着的,赫然是明日大婚礼成的吉服——绝非寻常妾室入门所用的桃红或浅绯,而是唯有正室方可服色的大红!
那是甄姜夫人特意嘱咐,比照“平妻”之礼,不惜工本,延请幽州最好绣工,费时数月精心制成的两袭嫁衣。其郑重其事,其拳拳心意,不言自明。
嫁衣的料子,是千里迢迢自蜀中运来的顶级重锦,厚重密实,垂坠感极佳,烛光流转其上,并非单一呆板的光亮,而是随着角度不同,漾出湖水般深邃又富丽的波光。
其上用真金捻成的细线,以盘金、钉线等多种技法,绣出繁复无比的纹样。
甘梅身上那件,是“丹凤朝阳”与“富贵牡丹”的经典组合。
金凤昂首,羽翼华美,穿梭于层叠怒放的牡丹花丛之中,每一片花瓣的脉络,每一根翎羽的细绒,都清晰可辨,几乎能感受到那呼之欲出的生机与华贵。
领口、袖缘与大襟边缘,体贴地镶滚了一圈蓬松柔软的雪白狐裘,绒毛尖儿在烛光下泛着银辉。
将她原本清丽略显苍白的容颜,映衬得如同羊脂美玉琢成,那双惯常沉静如深潭的眼眸。
此刻被红衣烛光一照,水波潋滟,粼粼闪动着难以置信的恍惚,与深藏其下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羞涩欢欣。
杜秀娘的嫁衣形制略同,但细节处更显飒爽。
主体纹样是“鸳鸯同游”与“缠枝莲蔓”,鸳鸯相依,莲叶田田,金线穿梭间少了几分宫廷般的端严,多了几分活泼的情致。
腰封束得比甘梅那件更紧俏些,蹀躞带上悬挂的禁步玉佩也选的是形制更简洁、玉色更清透的岫岩青玉,行动间声响更为清脆。
这装扮配着她那双天生带着三分英气、七分明媚的眉眼,竟奇异地调和出一种既娇艳又利落的风情。
仿佛她并非只能养在深闺的娇花,而是能与夫君并辔而行、笑看世事的伴侣。
房间里静极了,这满室华彩、一身锦绣带来的冲击太过巨大,以至于两人都陷入了一种微醺般的晕眩里。
甘梅的指尖有些微颤,她慢慢地、极小心地抬起手,用指腹去触碰自己宽大袖口上,那朵用无数金线绣成的、饱满欲滴的牡丹。
指尖传来的触感,是锦缎特有的滑凉,以及金线刺绣略略凸起的、精致的纹理。冰凉而坚实的实感,顺着指尖,一路蔓进心里,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她终于抬起眼帘,望向对面同样被这大红嫁衣映照得容光焕发、宛如春睡海棠初醒的杜秀娘,嘴唇翕动了几次,才发出声音,那声音轻飘得如同三月柳絮,带着一丝怎么压也压不下去的颤抖:
“秀娘姐姐……我们……我们真的……明日便要……便要……”
杜秀娘也在无意识地、一遍遍抚平着自己膝头嫁衣上根本不存在的褶皱,闻言,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里满是馨香与喜庆的味道。
她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笃定些,可开口时,终究还是染上了浓重的鼻音与哽咽:
“嗯……明日,便是黄道吉日,我们的……大喜之日。”
她的目光也落在自己衣襟上那对栩栩如生的鸳鸯上,声音低了下去,充满了梦幻般的感慨,“这衣裳……真好看。
比我们小时候,听村里老人讲古时,心里偷偷幻想过的任何一种嫁衣,都要好看……好看千百倍不止。”
“我总觉得……像是在一场最奢侈的梦里,还没醒。”
甘梅的眼眶瞬间蓄满了泪水,视线迅速模糊,那大片的红色、金色都氤氲成一片温暖的光晕。
一颗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恰好滴在袖口那只金凤的翅膀上,迅速被吸进致密的锦缎纤维,晕开一小片颜色更深的痕迹。
“姐姐,你还记得吗?”她的声音因哽咽而断断续续,思绪却飘向了遥远的过去。
“那个冬天,特别冷,雪下得没完没了。我们跟着流民的队伍,好不容易蹭到了涿郡城外……又冷,又饿。
身上的破袄子根本挡不住风,怀里连半个能换块糠饼的铜钱都没有……那时候,看见城门口贴着的、州牧府招募造纸工匠的榜文……我们心里,是什么滋味?”
杜秀娘的眼泪也扑簌簌落下,她没有去擦,任由泪痕在胭脂淡扫的脸上划出晶亮的线。
她重重地点头,泪水却滚进上扬的嘴角,带着苦涩回忆与当下极致甜美的复杂味道:
“怎么忘得了?你那时冻得手指头都不听使唤了,凑在榜文前,一个字一个字地认,哈出的白气把纸都洇湿了一小块。
我们俩互相搀着,手心里全是冷汗,却还强撑着给对方打气,说无论如何,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也要去试试,去搏一把……。
那时候,心里最大的奢望,不过是能有个不漏雨的屋檐,有口热乎的糙米饭,夜里能睡得安稳,不用怕被野狗叼了去,或是冻死在哪个墙角。
哪里……哪里敢想有今日这般光景?”
她环顾这锦绣堆叠、烛火辉煌的房间,英雄楼,涿郡乃至整个幽州地界上最负盛名的酒楼,能在此处作为出嫁前的“娘家”,这份体面与尊荣,是过去的她们做梦都不敢攀附的。
“是啊……”甘梅的嗓音轻柔如梦呓,陷入了更深的回忆里。
“后来,我们战战兢兢地去应募,心里七上八下,只怕人家嫌我们是女子,嫌我们落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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