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2章 官方的关注（2/2）
伍馨开始汇报。
她从行业现状切入，用数据和案例说话。当讲到年轻演员被迫签下不合理合约时，她引用了脱敏处理后的真实案例——一个二十岁的女孩，因为家庭急需用钱，签了一份长达十五年的经纪约，违约金高达五百万，而她的月薪只有八千。当讲到创作团队在资本压力下被迫修改剧本时，她展示了另一份案例：一部原本聚焦社会现实的剧本，在投资方要求下，硬生生加入了大量感情戏和商业元素，最终口碑崩塌。
每一个案例都配有简单的数据图表，清晰地展示了问题的影响范围和严重程度。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伍馨的讲解声和偶尔翻动纸张的声音。
阳光从西窗慢慢移动，光斑在桌布上缓缓爬行。赵司长听得很认真，时而点头，时而微微皱眉。他偶尔会端起茶杯喝一口，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伍馨或幕布。他左侧的女性记录得飞快，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右侧的男性则会在某些关键处停下笔，抬头看向伍馨，眼神里带着思考。
汇报进行到四十分钟时，伍馨讲完了问题分析部分。
“接下来，是我们的一些具体建议。”她说。
王姐点击鼠标，PPT进入第三部分。
第一项建议：建立影视行业信用评价体系。
伍馨详细解释了体系的构想——覆盖全产业链的评价对象、多维度的评价指标、动态更新的评价机制、以及评价结果的应用场景。她特别强调了“评价不是惩罚，而是引导”的理念。
“我们建议，这个体系可以由行业协会牵头，第三方专业机构执行，政府部门监督。”伍馨说，“初期可以从小范围试点开始，比如先针对新出道艺人和新成立公司，积累经验后再逐步推广。”
赵司长拿起面前的一份提案文件，翻到对应章节。他看得很仔细，手指在文字上缓缓移动。
“这个想法很好。”他抬起头，“但操作起来难度不小。评价标准如何设定才科学？数据如何采集才真实？评价结果如何应用才公平？这些问题都需要深入研究。”
“我们明白。”伍馨点头，“所以在提案附件里，我们提供了一份详细的可行性分析报告，包括国内外类似体系的借鉴、技术实现的路径、以及可能遇到的挑战和应对思路。”
赵司长翻到附件部分，快速浏览了几页。他微微点头，没有继续追问，示意伍馨继续。
第二项建议：推广标准合约范本。
伍馨展示了基金会联合多位法律专家起草的合约范本初稿。范本分为艺人经纪约、编剧委托创作约、导演聘用约等七个类别，每个类别都提供了基础版本和可选项说明。
“标准合约不是要一刀切，而是提供一个相对公平的基准线。”伍馨解释，“创作团队和投资方可以在基准线上协商调整，但核心条款——比如报酬支付机制、知识产权归属、解约条件等——必须符合基本规范。”
她举了一个例子：在艺人经纪约范本中，明确规定了经纪公司有义务每半年向艺人提供详细的收入报表，艺人有权聘请第三方审计；同时设定了违约金的合理上限，不得超过艺人过去三年平均年收入的三倍。
“这些条款看起来简单，但在实践中，很多年轻艺人连最基本的知情权都得不到保障。”伍馨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沉重。
赵司长右侧的男性停下记录，开口问道：“这个范本如果推广，你们预计会遇到什么阻力？”
“最大的阻力来自既得利益方。”王姐接过话头，声音冷静而专业，“一些依靠信息不对称和合约陷阱获利的公司，会强烈反对。其次是习惯了过去粗放式管理的一些从业者，他们可能会觉得‘太麻烦’。”
“但长远来看，规范化对所有人都有利。”伍馨补充，“一个健康的市场，才能孕育出真正有生命力的作品，才能让行业持续发展。”
赵司长轻轻叩了叩桌面。
“继续说。”他说。
第三项建议：设立行业纠纷调解机制。
伍馨讲述了目前行业内纠纷解决的困境——诉讼成本高、周期长，私下和解往往弱势方吃亏。她提出借鉴其他行业的经验，建立由行业协会、法律专家、行业代表组成的第三方调解委员会。
“调解不是审判，目的是在诉前化解矛盾。”伍馨说，“我们建议，调解结果不具有强制执行力，但可以建立‘调解履约记录’，纳入信用评价体系。对于恶意不履行调解协议的一方，可以在行业内部进行公示。”
她展示了初步设计的调解流程图，从申请受理到调解会议，再到结果反馈，每个环节都有明确的时间节点和操作规范。
汇报到这里，已经过去了一个半小时。
窗外的阳光已经偏西，光斑移到了会议室东侧的墙壁上。空调的冷风持续吹送，但伍馨的额头还是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拿起面前的矿泉水瓶，拧开喝了一口。水很凉，顺着喉咙滑下去，带来一丝清爽。
赵司长合上手中的提案文件，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
他沉默了几秒钟。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远处隐约的电梯运行声、以及每个人轻微的呼吸声。
“很扎实。”赵司长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赞赏，“问题抓得准，建议提得实。尤其是你们不是只抱怨问题，而是给出了建设性的解决方案，这一点很难得。”
伍馨和王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如释重负。
“不过，”赵司长话锋一转，“这些建议要落地，需要多方协调，需要时间验证。你们要有心理准备，改革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
“我们明白。”伍馨点头，“基金会愿意作为试点平台，配合相关部门进行探索。哪怕只能推动一点点改变，也是值得的。”
赵司长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些更深的东西。
“伍馨同志。”他说，“我听说你以前是艺人？”
“是。”伍馨坦然回答，“我出道很早，经历过行业的起伏，也亲身感受过一些不合理的规则。后来转型做投资人，再到现在做基金会，视角变了，但想为这个行业做点实事的初心没变。”
赵司长缓缓点头。
“从一个艺人，成长为一个有责任感的文化建设者，很不容易。”他的声音温和而郑重，“你们基金会探索的这条路，很有价值。民间组织有灵活性，有贴近一线的优势，可以做一些政府部门暂时不便直接介入的尝试。”
他顿了顿，看向王姐：“王女士，你们整理的这些材料，可以留一份给我们司里研究参考吗？”
“当然可以。”王姐从公文包里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完整文件袋，双手递过去。
赵司长接过，掂了掂重量，笑了：“分量不轻啊。”
“这里面有提案全文、案例汇编、可行性分析报告，以及我们收集的部分行业调研数据。”王姐解释，“所有涉及个人隐私的信息都已经脱敏处理。”
“好，有心了。”赵司长将文件袋交给左侧的女性，“小周，你负责跟进，组织司里同志学习研究。”
“是。”女性接过文件袋，小心地放在一旁。
赵司长重新看向伍馨和王姐。
“今天的座谈就到这里。”他说，“再次感谢你们的坦诚分享。希望你们继续发挥民间组织的积极作用，探索出更多可复制的经验。有什么新的想法或进展，随时可以和我们沟通。”
他站起身，伸出手。
伍馨和王姐也起身，依次和他握手。
赵司长的手依然干燥温暖，握手的力度适中，带着一种沉稳的肯定。
“我送你们出去。”他说。
“不用麻烦司长……”
“应该的。”
赵司长坚持将她们送到会议室门口。走廊里很安静，地毯柔软地吸收着脚步声。走到电梯口时，赵司长按下下行按钮。
电梯门打开前，他看向伍馨，又说了一句：“保持联系。”
三个字，简单，但意味深长。
电梯门开了。
伍馨和王姐走进电梯，转身面向门外。赵司长站在电梯口，朝她们点了点头。电梯门缓缓合拢，他的身影在门缝中逐渐变窄，最后消失。
电梯开始下行。
密闭的空间里，伍馨靠在轿厢壁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直到这时，她才感觉到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水微微浸湿，贴在皮肤上有些凉。她抬起手，发现自己的指尖在轻微颤抖。
王姐从公文包里取出纸巾递给她。
“擦擦汗。”王姐的声音里也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兴奋，“我们做到了。”
伍馨接过纸巾，擦了擦额头和颈侧。纸巾很柔软，带着淡淡的薰衣草香气。
电梯到达一楼。
门打开，大厅的凉意再次涌来。她们走出电梯，穿过大厅，来到门外。下午四点的阳光依然明亮，但已经没有了正午的灼热，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台阶下，陆然的车已经等在那里。
伍馨走下台阶，皮鞋踩在大理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抬头看向天空，天空是澄澈的蔚蓝色，几缕白云像撕碎的棉絮，懒洋洋地飘浮着。
风吹过来，带着初夏草木生长的气息。
她深吸一口气，那气息里有阳光的味道、青草的味道、还有这座城市的烟火气。
然后她拉开车门，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某种结束，也像某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