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6章 木易的私藏(2/2)
木前辈。
韩立的声音沙哑,却很稳。
师父他,还留下过什么话吗?
木易沉默了很久。
他蹲下身,用那块粗麻布继续擦拭丹炉上的铜锈。
擦了很久,久到天窗透进来的夕阳光彻底消失了,久到丹房四壁的隔热符文板自动亮起了微弱的照明灵光。
有。
他的声音从丹炉后面传来,闷闷的,如同被铜锈堵住了嗓子。
苏言师兄引爆地火灵眼前,老夫收到了他最后一道传讯。
传讯的内容,上次在篝火边,老夫已经跟你说过了。
但有一句,老夫没舍得说。
他站起来,将粗麻布放在丹炉边缘。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
一个活了上千年的老丹师,早就不会流泪了。
但他握着粗麻布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他说,木易师弟,老夫这辈子收了七个弟子,前六个都死在了影殿手里。
第七个,老夫没收成。
你跟他说,不是他不配当老夫的弟子,是老夫不配当他的师父。
他修混沌,老夫修木法,老夫教不了他什么。
但老夫可以在丹道上替他铺一段路。
这段路不长,只够他从青岚走到乱星海。
剩下的路,让他自己走。
韩立握着玉匣,沉默了很久。
丹房里很安静,只有丹炉中残余的炉火余温在铜锈缝隙中发出的极其微弱的噼啪声,只有四壁隔热符文板发出的低沉的嗡鸣声。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将玉匣收入袖中,然后朝木易深深行了一礼。
不是晚辈对长辈的拱手礼,是弟子对师父传道授业之恩的跪拜大礼。
双膝跪地,额头抵在冰冷的石板上。
木易愣住了。
小子,你。
苏言师父不收我,有他的考量。
韩立的声音从地面传来,沙哑却很稳。
但他把破虚丹留给了我,把地脉节点全图留给了我,把青霖山的未来留给了我。
他嘴上说不收,心里已经收了。
这一拜,是我欠他的。
您是他师弟,替他受这一拜。
木易的眼眶红了又红。
他没有扶韩立,只是站在原地,任由这个灰衣青年跪在地上,额头抵着石板。
过了很久,他才伸手,将韩立从地上拉起来。
拉起来的时候,他的手指在韩立手臂上按了按,按得很用力,用力到指节都发白了。
活着回来。
他的声音沙哑如枯枝被雪压断。
你师父在天之灵,看着你呢。
韩立点头。
好。
从丹房出来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古药园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战兽堂的弟子在喂灵兽,灵植堂的弟子在浇灌灵田,剑律堂的弟子在空地上练剑。
狮心真人坐在血池边钓鱼,鱼漂在清澈见底的池水中一动不动。
百灵端着一壶热茶穿梭在人群中。
荣荣抱着小听,坐在韩立石屋门口的石阶上,下巴搁在膝盖上,等着他。
看到他走过来,荣荣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哥,木易爷爷跟你说什么了?
说了这么久。
韩立没有回答。
他从袖中取出那只玉匣,递给荣荣。
荣荣接过,打开匣盖。
破虚丹在匣中微微发光,半透明的丹丸如同一颗被凝固的露珠,表面流转着细密的空间符文。
她的建木感应探入丹丸内部,感受到了那滴虚空源液,感受到了虚空玉参的精魄,感受到了核心处那个米粒大小的空腔,感受到了空腔中那道精妙的吸纳符文。
她还感受到了丹丸表面那些空间符文中蕴含的一丝极其微弱的、她无比熟悉的气息。
苏言真人的气息。
不是神魂气息,是炼丹时倾注的心血在丹丸中留下的意志残留。
那位老人在炼制这枚丹时,将自己对弟子的所有期望、所有愧疚、所有没说出口的话,全部倾注进了丹炉中。
炉火炼化的是药材,炼不化的是执念。
荣荣的眼眶红了。
她将玉匣合上,轻轻放回韩立手中。
哥,苏言师父,是个好师父。
韩立点头。
他将玉匣收入袖中,在荣荣旁边的石阶上坐下。
小听从荣荣怀里跳到韩立膝盖上,用小脑袋蹭着他的手背,发出细细的、带着安慰意味的吱吱声。
荣荣靠在他肩膀上,看着古药园的灯火,看着那些忙碌而安宁的人们。
哥,两个月后去风陨星域,你会服下这枚丹吗?
会。
服下之后,你的空间感知会提升到什么程度?
韩立想了想。
半成品,药效只有成品的三成。
成品能让化仙修士短暂触及真仙级别的空间感知,半成品大概能触及化仙巅峰到半步真仙之间。
加上我自身的混沌真童,应该能看清风陨星域中大部分空间裂缝和法则乱流的分布。
那看不清的那小部分呢?
韩立沉默了片刻。
靠小听。
小听从膝盖上竖起两只小耳朵,吱了一声。
荣荣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用手指戳了戳小听的肚子。
小听被戳得四脚朝天,用四只小爪子抱着她的手指,发出抗议的吱吱声。
荣荣继续戳,小听继续抗议。
一人一鼠在石阶上闹成一团。
韩立坐在旁边,看着她们闹。
他的手在袖中轻轻摩挲着那只玉匣。
玉匣的寒意从指尖渗入经脉,与混沌小世界边缘的裂缝产生着极其微弱的共鸣。
每一次共鸣,裂缝就愈合一丝。
苏言真人留给他的,不只是一枚丹,是一个师父对未入门弟子最后的馈赠。
夜渐深。
狮心真人收起钓竿,鱼钩上破天荒地挂着一条拇指长的小鱼。
他咧嘴笑了,将鱼从钩上取下来,又放回了血池里。
木易拄着断剑拐杖从丹房走出来,将那条瘸腿伸直,在血池边坐下,闭上眼,晒着根本不存在的太阳。
百灵端着一壶新煮的灵茶走过来,给两人各倒了一杯。
灰鼠和老默从星舰骨架上爬下来,满身满脸的金属碎屑,接过百灵递来的茶一饮而尽。
雷猛和方逸坐在木桌边,桌上摆着那坛还没喝完的百兽谷陈酿。
两人碰了一下碗,仰头喝干。
荣荣靠在韩立肩膀上,已经睡着了。
她的呼吸平稳而绵长,嘴角挂着一丝笑容。
小听趴在她怀里,也睡着了,四脚朝天,露出灰白色的小肚皮。
韩立没有动。
他就那样坐着,让荣荣靠着,看着这片正在从废墟中重生的土地,看着这些劫后余生却还在努力活着的人们。
他的手在袖中握着那只玉匣,玉匣中躺着苏言真人生前炼制的最后一枚丹。
半成品,药效只有三成,持续时间只有一个时辰。
但那是他师父留给他的。
他忽然想起苏言真人在听竹轩煮茶时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他第一次去听竹轩,苏言真人一边煮茶一边随口说的。
当时他没在意,以为是老人家在感慨茶叶的品质。
韩小子,你知道为什么青霖山的灵茶特别香吗?
因为青霖山的茶农有个规矩,采茶时,每一片茶叶都要留一截叶柄在茶树上。
不采尽,留一线。
留一线,来年春天,茶树才知道从哪里发芽。
苏言真人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茶汤清澈,香气袅袅。
炼丹也是一样。
丹方写到十分满,丹就炼死了。
留一分余地,丹才有活气。
做人也是一样。
老夫这辈子收徒,前六个都倾囊相授,结果他们都死在了影殿手里。
第七个,老夫不收了。
不收,不是不教。
是不把你框在师徒名分里,让你走自己的路。
当时韩立没听懂。
现在他懂了。
苏言真人不是不收他,是用不收的方式,给了他最大的余地。
不采尽,留一线。
留一线,他才知道从哪里发芽。
韩立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低下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
师父,弟子明白了。
小听在睡梦中翻了个身,用小爪子挠了挠肚皮,发出细细的鼾声。
荣荣的脑袋从他肩膀上滑下来,他伸手轻轻托住,将她的脑袋重新靠在自己肩膀上。
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带着清心草的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