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雪融时节(2/2)
然后她摇头。
蓝澜的心沉了一下。
“不是不让妈妈去,”星芽赶紧解释,小手捧住蓝澜的脸,“是妈妈去了,宝宝会怕。”
“宝宝怕我?”
“乌萨阿姨说过,风暴之民对古神印记很敏感。”星芽说得很慢,显然在努力组织语言,“妈妈身上的紫金星璇,在异世界会发光,很亮很亮。大人不怕,但宝宝还小,他的眼睛会疼。”
蓝澜想起去年星芽从异世界回来后描述的场景。乌萨的宝宝第一次见到星芽时,眼睛也疼了一阵——星芽身上的光对风暴之民来说太亮了,像人类直视太阳。后来星芽学会了在异世界“调暗”自己,宝宝才不再揉眼睛。
“我可以调暗自己。”蓝澜说。
“妈妈调不暗的。”星芽摇头,小脸上是很认真的担忧,“妈妈的光和芽芽不一样。芽芽的光是星海的光,可以调亮调暗,像灯。妈妈的光是古神和初火一起的,那是……那是……”
她卡住了,皱起眉头,显然找不到合适的词汇。
“那是太阳。”星芽最后说,“太阳不能调暗。太阳只能落下,不能调暗。”
蓝澜沉默了。
她知道星芽说得对。紫金星璇的本质和星芽的星海能量完全不同。星芽的光是柔性的、可塑的,可以像拧水龙头一样调节强弱——这是她这一年在山顶反复练习的技能之一,从最初动不动把整个山顶照得像白昼,到现在能精确控制到让光只照亮面前一本书。但蓝澜的力量不是这样的。古神印记带来的紫光也好,初火之力融合后形成的星璇也罢,它们的本质都是“燃烧”。燃烧无法调节,只能选择烧或者不烧。
她去异世界,会像一个行走的太阳闯入风暴之民的营地。
大人能忍受,小孩不行。
“那妈妈不去了。”蓝澜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妈妈在山顶等你回来。”
星芽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小家伙把脸埋进蓝澜的颈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太小,蓝澜没听清,让她再说一遍。
“芽芽说,”星芽抬起头,眼眶里蓄着光——不是眼泪,是纯粹的能量凝聚,亮得像两颗小星星,“芽芽每天给妈妈发平安。早上发一次,晚上发一次。比去年多一次。”
去年星芽去异世界陪伴初母苏醒时,每天发一条“平安”信息,通过树网传回来。蓝澜每天在山顶等到那条信息才能安心睡觉。那条信息很简单,永远只有两个字:“平安”。有时候后面会加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那是星芽用能量“画”上去的。
“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星芽伸出小指头,“拉钩。”
蓝澜勾住那根发光的小指头。
这是星芽从人类小孩那里学来的仪式。小圆教她的,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星芽第一次听到时吓坏了,以为拉完钩真的要上吊,紧张得整张小脸都皱了起来。后来林朵朵解释说这是比喻,意思是“变的人要受惩罚”,星芽才放心。但她还是每次拉钩都要确认一遍:“不罚上吊好不好?罚……罚少吃一颗牛奶糖。”
蓝澜笑了。
“好,变的人少吃一颗牛奶糖。”
拉完钩,星芽从蓝澜怀里滑下来,跑到屋檐下,蹲在那块被冰水滴出凹坑的石头旁边。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凹坑里的水面。水面泛起极细微的涟漪,一圈一圈扩开,碰到石壁又弹回来,交织成复杂而短暂的图案。
“妈妈你看。”星芽指着水面,“春天在里面。”
蓝澜蹲下来看。水很清,映着渐渐亮起来的天空,映着屋檐残留的冰凌,也映着星芽凑过来的小脸。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水底有什么东西——极细极细的绿色丝状物,从石头的凹坑底部探出来,在水里轻轻摇曳。
那是青苔。
春天真的来了。
“芽芽要开始准备了。”星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这是跟老周学的动作,老周每次从地上站起来都要拍两下膝盖,星芽学得一模一样,“有很多事情要做。”
“比如?”
“第一,冬息花结籽了,要收种子。”星芽掰着手指头数,“第二,花海要松土,赵老师说冻了一冬天,土变硬了,要翻一翻。第三,曦树旁边的‘念’该施肥了。第四,初母的新芽长出了第三片叶子,要给它换大一点的花盆。第五——”
她停了一下,眼睛里忽然亮起兴奋的光。
“第五,乌萨阿姨寄来了宝宝的新鞋样子,芽芽要照着做一双。”
蓝澜愣了一下。
“做鞋?”
“嗯!”星芽使劲点头,“宝宝跑得太快了,乌萨阿姨做的鞋三天就磨破一双。阿姨说风暴之民不会做鞋,都是拿兽皮裹一裹。但宝宝跑得比所有风暴之民都快,兽皮裹不住。上次芽芽寄过去的那双鞋,宝宝特别喜欢,穿了两个多月才破。阿姨问能不能再做一双大一点的。”
上次那双鞋是星芽在圣诞节前做的。确切地说,是星芽“想”出来的——她用能量凝聚了一双发着淡淡银光的小鞋子,柔软但耐磨,鞋底有防滑的花纹。蓝澜当时问她怎么知道做鞋,星芽说她在树网里看过老周补鞋,看了好多遍,学会了。
“妈妈帮你。”蓝澜说。
“不要妈妈帮。”星芽摇头,小脸上是很认真的倔强,“宝宝穿芽芽做的鞋,芽芽要自己做。”
“那妈妈帮你找材料。”
“……这个可以。”星芽想了想,点头,“需要软软的皮,还需要硬一点的做鞋底。还有线,要结实的线。还有——”
“我们慢慢准备。”蓝澜站起身,“现在先回去吃早饭。苏颜阿姨昨晚说今天要做葱花饼。”
星芽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比刚才说做鞋的时候还亮。
蓝澜笑了。
无论她能听见多远的声音、能看见多深的世界、能种出多大的森林,在葱花饼面前,她还是一个会发光的小孩。
东边的天空彻底亮了。太阳从山脊后面探出第一缕光,照在山顶的积雪上,照在滴水的冰凌上,照在那块长了青苔的石头上,也照在星芽银白色的短发上。小家伙的头发在阳光里变成了淡淡的金色,像秋天成熟的小麦。
蓝澜牵着星芽的手往木屋走。
走到门口时,星芽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花海。
“妈妈。”
“嗯?”
“芽芽闻见了。”
“闻见什么?”
“雪化的味道。还有虫子翻身、草根伸懒腰、种子在土里打哈欠。”星芽深深吸了一口气,小脸上绽开笑容,“春天在土里说话。它说,它等了好久好久,终于可以出来了。”
蓝澜想起炎伯早上的话。
——“那孩子能闻见。”
她蹲下身,也深深吸了一口气。
还是闻不见。
但她不觉得遗憾了。闻不见没关系。星芽闻见了,星芽告诉她了,这就够了。
“走吧。”她说,“葱花饼要凉了。”
木屋的门推开,葱花和油脂的香气扑面而来。苏颜在厨房里忙活,铉在调试什么仪器,小七还没起床,阿鬼蹲在角落里跟树网“对话”,陈伯年在窗边看一本旧书,赵老师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什么,炎伯坐在壁炉边往火里添柴。
星芽跑向厨房,踮起脚尖想偷看苏颜烙饼。
蓝澜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冰凌还在滴水。一滴,又一滴。
冬天在说再见。
春天在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