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排练(2/2)
“芽芽!排练不算的!”
星芽停步,回头。宝宝站在她身后三步远,喘着气,围巾不知什么时候又从他脖子上跑到了手里,被他攥成一团。他在正式演练结束后忽然赶上来,像正式出发时那样追出营地北缘,光着一只踩脱了鞋的脚。
“排练的时候不要回头。”他严厉地说,眼眶里没有光——风暴之民的孩子不会轻易掉眼泪,但他把围巾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真的走的时候也不要回头。宝宝站在树那里,宝宝看芽芽的背影。芽芽不要看宝宝。看了就回不去了。老猎人说的。”
星芽蹲下来——不是走回去,是原地蹲下来——把手放在膝盖上,和他平视。“好。真的走的时候,芽芽不回头。但排练可以回头。排练什么都可以。”
宝宝想了想,觉得这个区分可以接受。他把围巾重新围回脖子上,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停一下,回头确认星芽还在原地,然后继续走回树下。这次他没有跑。步伐很稳,和岩角走在狩猎队最前面时一样。
星芽重新走回心形树下,站在他对面。“排练完了。”
“成功了吗?”
“成功了。”
宝宝点头,重新拿起树根下的芦苇小人,继续编。编了两下,他抬起头。“排练了两次。”
“哪里有两次?”
“上次你教宝宝敲树根的时候,已经排练过一次了。那次你没有说排练,但宝宝现在知道了——那次也是排练。”
星芽没有反驳。上次她离开异世界返回山顶时,在心形树下教宝宝“想芽芽了就敲三下”。那时候宝宝还不太会说话,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地叫“芽芽”。他不知道那是排练。现在他知道了。
乌萨从帐篷那边走过来。她把骨针和信囊放在帐篷口,走到心形树下,把手放在宝宝头上。宝宝没有抬头,还在编芦苇。但他的耳朵红了——风暴之民耳朵红代表在用力控制情绪。
“排练完了?”乌萨问。
“完了。”
“顺利吗?”
“顺利。”星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红土,“还有几天才真走。想趁这几天把附近赤根的采集路线标一张小地图,再给心形树浇一次——昨天听老猎人说它今年的新根出得比去年慢。”
乌萨低头看了一眼宝宝。宝宝已经把第三个芦苇小人的头编好了,正在往头上插一小截枯芦苇——那是头发。他模仿的是小圆扎辫子的样子。乌萨的眼神从他身上移开,落在星芽围巾上多出来的那个结上。
“排练可以很多次。”她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星芽和树能听见,“每次走之前都可以排一次。排到他不想排为止。”
星芽回头看了一眼宝宝。宝宝正在对芦苇小人说话:“你不要怕,牙仙不会拿你的牙。你的牙还在你嘴里。”她转回来,对乌萨点点头。然后她朝帐篷走去。
走了三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宝宝。”
“嗯?”
“真的走的时候,芽芽不回头。但芽芽会一直在围巾里。围巾是暖的,芽芽就在。”
宝宝沉默了片刻。然后星芽听见背后传来很轻的几下“噗噗”声——那是他的手指戳在心形树根上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
“知道。宝宝的脚也在鞋里。”
星芽把围巾拉高了一点,遮住自己无声扬起又压平的嘴角,继续往帐篷走去。乌萨在树下站了一小会儿,然后重新坐下缝信囊。她的骨针在兽皮上穿过时,每一下都比平时更用力,每一针都扯得极紧。宝宝编完小圆小人的最后一圈头发,把它和之前编好的撑腰小人放在一起,靠着树根,对着远方的山脉线端端正正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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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勘探队回来,带回两个消息。
第一个是乌萨带回来的。暗土边缘的标记绳已经重新固定完毕,索索果丛的位置也刻好了地面记号。边缘以南的红土地目前稳定,没有新的走角兽遗骸出现。但旧河床北岸的那块刻线石头——上次岩角刻了横线的那块——横线以南的石面上多了两道新的划痕。不是石刀刻的,不是自然风化。划痕很细,呈弧线形,从横线的两端分别向南延伸,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石头内部往外划。
“石头里面有东西?”星芽问。
“没有。敲开看了,里面是实心的。”乌萨顿了一下,“划痕更像是石面上的旧痕迹忽然显出来。像原本被压住的印记,被什么力量从上面‘揭’了出来。”
星芽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暗土膜上那些翻刻的七神灵文字——吞噬者会把封印的符号印在自己顶出来的土包上。现在连旧河床的界石也开始了。它不只是在土层下翻身,它的存在正一点点渗透到地表,渗到那些和它隔着数亿年距离的物体内部。那些被压住的痕迹,那些早已被时间封结的表面,正在重新浮现。
第二个消息是狩猎队托人带回来的——他们还在北方山脉找骨刻地图,今天翻了一座古岩洞,没找到目标骨片,但在洞口附近一处去年塌方过的碎石坡上,捡到一根走角兽的角。不是干枯的残骸,是完整的、刚脱落不到几天的新鲜兽角。角上的螺旋纹清晰,深褐色,在暗土范围之外,没有任何褪色痕迹。
“这个季节走角兽不脱角。”乌萨把兽角翻过来,指着角根连接处光滑而干净的断口,“而且就算脱,角根会带着骨质残余。这根角不是脱的。是被从什么东西上切断的。非常干脆,像被利器一次性削断。”
“有走角兽的踪迹吗?”
“没有。猎人们说那片碎石坡周围没有任何蹄印。也没有血迹。没有尸体。”
帐篷里沉默了一阵。营地里走角兽群在旱季会向北方迁徙,但迁徙路线固定,从不经过旧河床以北。现在一根被切断的走角兽角,出现在远离常规狩猎范围外的山脉岩洞口——而且它附近的石面上没有血。
“它活得还好吗?”星芽问。
乌萨抬头看了她一眼,知道她在问“那只被削断角的走角兽是不是还活着”。她摇了摇头。“不知道。但角很新鲜,断口没氧化。最多三天。”
星芽走出帐篷。双月已经升起,今晚的红月亮略偏北,白月亮紧追其后。心形树下,宝宝编的三个芦苇小人并排坐着:一个歪手臂的(给妈妈的),一个撑腰的(给歪脖子树的),一个扎辫子的(给小圆的)。小人前面还摆着几块小石子,被他当成了“茶具”——他在跟它们喝茶。
星芽走到他身后,坐下去。宝宝没有回头,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位置。
“宝宝,你编了很多小人。”
“嗯。”
“还编吗?”
“编。”宝宝拍了拍身边的芦苇杆,已经劈好了未来三四个小人的料,“明天编一个给妈妈。后天编一个……”他停了一下,偏头看了星芽一眼,“后天编一个给芽芽。芽芽走之前编好。”
“然后呢?”
“然后芽芽带宝宝编的小人回家。宝宝留芽芽的围巾。这样两边都有人。”他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宝宝这里。芽芽这里。”
星芽把宝宝之前编给她的第二个芦苇小人从背包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然后她把小人举起来,对着双月的光,让芦苇纤维里的红土颗粒在光里闪了一下。小人胸口那个很圆的光圈被月光照透,在红土地上投出一个小小的圆形影子。
“芽芽带走它。它替宝宝去山顶。”
“山顶下雪吗?”
“山顶没有雪。山顶有花海。有歪脖子树。有初母的新芽。有冬息花、夏树、曦树。还有妈妈。”星芽指着小人胸口的光圈,“这里的圆会亮着。到春天花海开的时候,所有的花都会认识你。”
宝宝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用手盖上心脏位置。他沉默了很久——长到星芽以为他会哭。但他没有哭。他只是把双手放在自己膝头,轻轻吸了吸鼻子,然后抬起头,用那种他一直留着的、最正式的语气开口。
“芽芽。你回月亮那天,我们再排练一次。”
“好。”
“宝宝刚才觉得,排练不够。还要再排一次。”
“再排几次都可以。”
宝宝伸出一只手指:“再排一次就好。多一次。那次宝宝站在树下,把围巾给你,你抱着小人走。宝宝不追你。宝宝就跟树一起坐在那里,给你敲三下。”
“你敲树的时候芽芽听得到。不管走多远。”
“多远都听得到?”
“多远都听得到。”
宝宝把手指弯回去,换成勾指头的姿势。星芽勾住他。两个孩子在红白双月下再次拉了一钩。没有标准誓言,宝宝只是用风暴之民的风语短句念了句什么——直译过来大概是“风不停,话不散”,然后收回手,很满意地点了点头。
夜里,星芽躺在皮毯上,围巾叠好放在枕头边,老周的石头握在左手心里。宝宝又把被子踢了——但这回没踢掉,只是把脚踩在皮毯外面。她起身帮他把被子重新掖好,把他露在外面的手指也塞回毯子下。然后重新躺下去。树网指南针在她胸前平稳地亮着,指针指向南方。歪脖子树。
山顶。
妈妈。
她闭上眼睛。
心跳正随着指南针的微光慢慢降到睡眠频率。降到一半,她忽然闻到一阵极淡极淡的薄荷凉香——不是来自帐篷里的索索果,也不是赤根在篝火中残余的焦甜。那是冬息花的香气。从自己的围巾上渗出来的。
她微微侧过头,把围巾拉近了一点。香气更真切了。不只是冬息花——还有蓝澜平时用来洗围巾的自制皂角水,有山顶清晨冰凌滴水的清冷,有歪脖子树在风中摇晃时从树皮深处溢出的光苔藓冷香。她不知道围巾在宝宝怀里揣了这几天怎么就会忽然析出这一缕味道,但这缕味道让她想起一句她还没对宝宝说完的话。明天吧。明天排练的时候,或者明天晚上发平安前,再告诉他——围巾不只是围巾。
然后她睡着了。睡梦中,光之苗第二片真叶正朝世界树的旧根又靠近了半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