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9章 第311天 温度计(1)(2/2)
“它在你的腹腔里待了二十年,”主治医生姓周,四十出头,说话时习惯性地揉太阳穴,“玻璃外壳早就被消化液腐蚀破裂了,里面的水银汞合金成分慢慢渗漏出来。二十年,陈先生,水银在你体内迁移了不知道多少轮,最终在大网膜和肠系膜之间形成了一个包裹性异物。说真的,你能活到现在没出现明显的汞中毒症状,医学上可以写一篇病例报告了。”
我没有告诉他我从十二岁就知道这件事。我只是问:“能取出来吗?”
“当然,”周医生说,“但不是简单的事。它跟周围组织粘连得很厉害,明天早上安排手术。今晚你禁食禁水,护士会给你做术前准备。”
我被推进病房的时候,走廊里的电视在播新闻,某个遥远国家的领导人又说了什么话,指数又跌了多少点。没有人知道我肚子里有一根埋了二十年的体温计,连我自己都快要再次忘记它了。
但有些事情不是你想忘就能忘的。
手术定在第二天上午九点。我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麻醉师在我手背上扎了一针,凉意顺着血管往上爬。那种凉让我想起十二岁时顺着喉咙往下淌的水银,一样的凉,一样的不可逆转。
我在麻醉消退的混沌中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低头看自己的肚子。右下腹贴着一块纱布敷料,大概三厘米长,比我想象的要小得多。周医生查房时把那根东西拿给我看,装在一个透明的小标本袋里,泡在福尔马林溶液中。
那确实是一根体温计的残骸。或者说,是一根体温计的幽灵。
玻璃外壳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灰白色的、半透明的生物被膜,像是人体自己给它造了一个琥珀棺材。被膜里面包裹着一根极细的金属丝,那就是曾经灌满整根体温计的水银蒸发后剩下的东西——银汞合金的残余骨架。最让我觉得不对劲的是,这根体温计上原本应该有的刻度,一个数字都看不见了。
“很神奇,”周医生说,“汞合金和人体组织长期接触后发生了复杂的物理化学反应,刻度标记用的油漆完全降解了。如果不是形态特征太典型,光看这玩意儿根本认不出是体温计。”
他把标本袋递给我,让我自己拿着看。我举起来对着日光灯,福尔马林折射出的光斑投在我的手背上。那根东西安安静静地躺在溶液里,灰白色的,像一截死去的虫子。
“拿回去做个纪念?”周医生半开玩笑地说,“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把自己身体里待了二十年的东西取出来的。”
我把标本袋还给他:“您帮我处理掉吧,烧了或者扔了都行,别留着。”
周医生笑了笑,把标本袋揣进白大褂口袋里走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沉。不是因为身体舒服,术后伤口的疼痛一抽一抽的,但那种疼痛跟二十年来的那种隐隐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腹部不适相比,竟然有种清爽的、痛痛快快的诚实感。我闭着眼睛躺在病床上,听着隔壁床老大爷的鼾声,觉得自己像一个终于卸载了后台程序的手机,运行得前所未有的流畅。
我是在凌晨两点左右被护士叫醒量体温的。三十七度二,低烧,术后正常反应。我翻了个身继续睡,迷迷糊糊中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太对,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