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3章 第312天 美人鱼(2)(2/2)
电话挂断了。
我立刻回拨过去,忙音。再拨,还是忙音。我让阿披查查这个号码,过了一会儿阿披查回复说,这是一个公用电话亭的号码,位置在甲米府帕蒙海滩附近。
帕蒙海滩。二十年前婉莱失踪的地方。颂蓬每天都在听儒艮哭声录音的地方。那个公用电话亭。
我冲出颂蓬的房子,跳上车,导航设置到甲米府帕蒙海滩。从洛坤府过去要两个多小时,午夜的路况很差,没有路灯,只有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段坑坑洼洼的路面。两边是浓密的橡胶林,树冠遮天蔽日,月光透不进来,黑得像一条无尽头的隧道。
开了大概一个多小时,我注意到后视镜里有光。一辆车,一直保持着一两百米的距离,不远不近地跟着我。我加速,它也加速。我减速,它也减速。我拐进一条岔路,停了车,熄了灯,在黑暗中等着。
那辆车没有跟进来。
它停在岔路口,车灯对着我的方向,一动不动地停了三分钟,然后关了灯,消失了。
我重新发动车子,手心全是汗。
到达帕蒙海滩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多。这片海滩很偏僻,没有被开发成旅游区,只有零星的几栋渔民小屋散落在椰林之间。海滩上没有灯,只有月光照在白色的沙滩上,泛着一层幽幽的银光。
海面很平静,几乎听不到海浪声。这种安静不正常。我走过很多片海域,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安静的夜海。没有风声,没有虫鸣,连海水的涌动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只剩下一种黏稠的、压抑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找到了那个公用电话亭。它孤零零地立在沙滩边上,背靠着一片低矮的灌木丛,漆面斑驳,听筒被人用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我拉开玻璃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电话亭的地面上散落着几个烟头,都是同一个牌子,看起来是最近几天才抽的。
我在电话亭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东西。
是一个U盘,用透明胶带粘在电话机的底部。我把它取下来,揣进口袋,然后快步回到了车上。我用手提电脑打开了U盘,里面只有一个文件,是一个音频文件,文件名是一串数字:0。
2539年4月14日。1996年4月14日。婉莱失踪前三个月。
我戴上耳机,点开了这个文件。
开头是几秒钟的沙沙声,像是麦克风被海风吹动的声音。然后,从那些杂音
是儒艮的叫声。
我以前在网上听过儒艮的叫声,那种声音通常被描述为类似于鸽子的咕咕声,或者短促的吱吱声,和“美人鱼的歌声”这个浪漫的传说相去甚远。但这段录音里的声音不一样。它更低沉,更缓慢,每一个音节都被拉得很长,像是一个人在水下含混不清地呢喃。
我闭上眼睛,听着那个声音在耳机里一波一波地回荡。咕——噜——咕——噜——,像心跳,像呼吸,像一个巨大的、温暖的东西在海的深处缓缓地收缩和舒张。
然后我听见了别的东西。
在儒艮的叫声乎无法察觉的声音。我调大了音量,把耳朵凑近耳机,屏住呼吸仔细辨认。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她在唱歌。
不是任何我听过的歌曲,没有旋律,没有歌词,只有一些断断续续的音节,像是某种古老的、失传的语言。她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耳机里直接钻进了我的脑子里。
我听不懂她在唱什么。但我能感觉到那个声音里的情绪。那不是悲伤,不是喜悦,不是恐惧。那是一种比所有这些都更原始的东西,一种超越了人类情感范畴的、从海的最深处涌上来的、无穷无尽的渴望。
渴望回到海里。
渴望成为水,成为浪,成为潮汐,成为那片无边无际的、永远在涌动却永远不变的深蓝。
我猛地扯下耳机。
心跳快得不像话,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后背的衬衫被冷汗浸透了。车里的温度计显示二十八度,但我冷得在发抖。那个歌声还在我脑子里回荡,怎么都赶不走。
我深吸了几口气,重新戴上耳机,把音频文件拖到最末尾。
最后几秒钟,儒艮的叫声和女人的歌声都渐渐消失了,只剩下海浪的声音。然后,在所有声音都消失之后,一个非常清晰的、一字一句的、用泰语说出的声音响了起来。
“它在掌心。”
声音结束了。音频文件的进度条走到了尽头,屏幕上只剩下一片寂静的灰色。
我在车里坐了很久,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个灰色的屏幕,试图理解刚才听到的一切。颂蓬录下了儒艮的哭声,在那哭声,直到今天,直到我在电话里告诉他我在调查儒艮被斩首案。
他知道了什么?
“它在掌心。”在掌心里。九个无头的儒艮尸体在地图上构成的那只手,那只要从安达曼海里伸出来的、掌心朝上的手。掌心的位置,就是最新发现的那具尸体所在的位置。
那具被绑在礁石上、被安放在掌心位置的无头尸体。
它不是在索取什么。
它在指路。
手机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陈警官,你也在掌心里了。”
我猛地抬头看向车窗外。月光下的帕蒙海滩一片寂静,什么都没有。但我知道有人在看着我。在那些椰林的阴影里,在那些漆黑的水面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注视着我,等待着我的下一步行动。
我发动了车子,车灯照亮了前方黑暗的路面。在我打方向盘准备离开的时候,后视镜里映出了帕蒙海滩的全景。月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一切都很正常。
除了一个细节。
海滩上只有一组脚印。从海水里延伸出来,一步一步,走上沙滩,走向那个公用电话亭。
不是我的。
我从来没有走过那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