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4章 第312天 美人鱼(3)(2/2)
那个在海里唱歌的女人,那个在录音里说着“它在掌心”的女人,那个被封印在儒艮身体里的、介于人鱼之间的存在,从来就不是婉莱。
它是婉莱被献祭后所变成的那个东西。
一个娜娜童。
一个用人的灵魂和儒艮的身体喂养出来的、只听从主人命令的、拥有着不可思议力量的灵体。它的主人在二十年前就死了,但它还在等。等一个足够强大、足够愚蠢的人来完成最后一步仪式,把它从海的束缚中释放出来,让它能够真正地活过来。
以什么代价?
我想起了那九具无头的儒艮尸体,想起了那些在地图上构成一只手的死亡坐标,想起了那具被安放在掌心位置的、被潮水冲刷了数日的残破尸身。
最后一个祭品已经摆好了。
最后一个条件已经满足了。
而我现在,正捧着那个容器,站在那只手的掌心位置,听着海底深处那个被困了二十年的东西用婉莱的声音唱着她生前最爱唱的歌。
它在呼唤的不是颂蓬。
它在呼唤任何一个愿意接过这个盒子的人。
乌云完全遮住了月亮,整片海湾陷入了一片浓稠的黑暗。歌声越来越近了,近到像是在我耳边响起。海面上翻涌起白色的浪花,不是潮水,是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从深海里浮上来。
我站在原地,捧着那个木盒子,看着海面上那道越来越近的白线。
我想起了颂蓬在电话里对我说的话:“你最好不要再查下去了。”
不是因为他害怕我知道真相。
是因为他知道,一旦我知道了真相,我就会面临一个选择。
而这个选择,他没能做对。
海面上的浪花猛地炸开了,一个白色的身影从水中一跃而起,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然后重重地落回了水里,溅起漫天的水花。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亮了那一瞬间的画面。
我看见了。
在海面上,在那片翻涌的白色浪花之间,一个女人的上半身浮在水面上。她的皮肤是青白色的,泡在水中太久了,肿胀得几乎透明。她的头发又黑又长,缠绕在她的肩膀和脖子上,像一条条细小的蛇。她的眼睛是闭着的,嘴巴微微张开,从那张嘴里发出的声音既是歌声,又是哭泣,又是某种古老咒语的吟诵。
她的下半身没有腿。
一条巨大的、布满银色鳞片的尾鳍在月光下缓缓拍打着水面,每一次拍击都激起一片磷光,像是海面上开出了一朵又一朵蓝色的花。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
那不是婉莱的眼睛。
那是一双不属于人类的、漆黑的、没有眼白的、像深海一样无边无际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悲伤,没有喜悦,没有恐惧,没有任何人类应有的情感。只有一种东西。
饥饿。
二十年的饥饿。
海风裹着咸腥味扑面而来,那股甜腻的焚香味浓烈得几乎让人窒息。木盒子在我手中剧烈地震动起来,盖子上的蜡封开始融化,黑色的焦油状液体从缝隙里渗出来,滴在我的手上,滚烫滚烫的。
我听见了那个声音。
不是从海里传来的,是从我手里的木盒子里传来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婴儿的呓语,又像是恋人的呢喃。
“接住我。”
我低下头,看着那个盒子。盖子在震动中缓缓滑开,露出了里面的儒艮头颅。那颗干枯的头颅上的眼睛本来是深陷的、空洞的,但此刻,在那两个漆黑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亮起来。
两团微弱的、蓝色的光。
像海底的磷火。
像死者的眼睛。
像二十年前那个跳进海里就再也没有上来的女人,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海面上,她的歌声越来越高,越来越急,每一个音节都像一把刀子,一下一下地剜在我的太阳穴上。月光彻底消失了,整片海湾陷入了一种诡异的、不属于黑夜的黑暗——那不是没有光的黑暗,而是光被什么东西吸走了的黑暗。
我站在礁石上,捧着那个盒子,看着海面上那个越来越近的白色身影,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一句在颂蓬笔记本最后一页上用红笔反复写了很多遍的话。
他写的是泰文,翻译过来只有四个字。
不要回头。
但我没有回头。
我把盒子合上,揣进怀里,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向了海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