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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1章 第315天(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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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再停留,拉着潇潇和小雅快步离开。小雅被潇潇的突然反应吓到了,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潇潇的脸色很难看,嘴唇抿成一条线,抱着小雅的手在微微发抖。

我们一直走到一个相对空旷的街角才停下来。这里有一棵巨大的榕树,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遮住了大半个街道。树干上缠着橙色的布条,底下供着一尊小小的佛像,佛像前摆着几束凋谢的茉莉花和几碗已经发黑的水。

“那个老太婆太吓人了,”潇潇把脸埋进小雅的发顶,声音闷闷的,“她看小雅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祭品。”

“别瞎想,”我安慰她,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打鼓,“可能就是当地的风俗,我们不理解而已。泼水节本来就有一些宗教仪式,跟佛教有关……”

话没说完,小雅突然开口了。

“爸爸,那个奶奶在哭。”

我低头看她,她的手指着我们来时的方向,眼睛直直地盯着那片逐渐消散的水雾。

“什么?”

“那个穿黑衣服的奶奶,”小雅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她在哭。她一边笑一边在哭。眼泪掉到碗里,所以她碗里的水是咸的。”

我后背的汗毛再次竖了起来。潇潇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灰白,她猛地抱紧了小雅,声音压得极低:“小雅,你怎么知道水是咸的?你离她那么远,你怎么可能……”

“我听见她说的。”小雅眨着眼睛,表情天真无辜,像是不明白妈妈为什么这么紧张,“那个奶奶说,她的水是咸的,因为她的眼泪流了七十年。她说她终于等到了。”

“等到什么?”我问。

小雅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笑了。那个笑容让我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冻结了——因为那不是一个七岁女孩应该有的笑容。那个笑容和刚才那个老妇人的笑容一模一样,嘴角以同样的角度向上弯起,眼睛以同样的方式变得空洞而透明,像是有什么东西透过我女儿的脸,正在看着我。

“等到有人把水还给她。”小雅说。

但说这话的,不是我女儿。

那是另一个声音,从同一个喉咙里发出来,却完全不是同一个人的声音。那个声音苍老、沙哑、像干枯的树枝在摩擦,像是一个已经被埋葬了很久的人,突然掀开棺材板,从地底下传出来的回响。

潇潇尖叫了一声,松开抱着小雅的手,整个人跌坐在地上。小雅的身体失去了支撑,却没有摔倒,她直直地站着,头微微低垂,头发湿漉漉地垂在脸两侧。我伸出手想去抱她,但我的身体不听使唤,双腿像灌了铅一样钉在原地。

一秒钟。

也许两秒钟。

然后小雅猛地抬起头,眼神恢复了清明,困惑地看着跌坐在地上的妈妈,又看了看僵在原地的我。

“爸爸妈妈,你们怎么了?”

她跑过去拉潇潇的手,潇潇浑身都在发抖,但还是在第一时间把女儿重新搂进了怀里。我慢慢蹲下来,凑近小雅的脸,仔细地看她的眼睛。她的瞳孔清澈透明,倒映着我惊恐的脸,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小小的、缩成一团的我自己。

“小雅,你刚才……”我不知道该怎么问。你刚才是不是被什么脏东西附身了?你刚才是不是替一个死了七十年的老鬼说了话?这些话我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我刚才怎么了?”小雅一脸无辜地回望我。

我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潇潇抱着小雅站起来,对我使了个眼色,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离开这里,马上离开这里。

我们叫了一辆突突车,在逐渐暗下来的天色中穿过曼谷混乱的街道,往酒店的方向赶。司机是个年轻的泰国小伙,车开得飞快,在车流中像条鱼一样灵活地穿梭。后座没有安全带,我一只手搂着潇潇,一只手搂着小雅,尽量把她们固定住。风吹在脸上,带走了一部分湿气,但带不走骨头里渗进去的那股寒意。

路上经过一个十字路口时,我看见路边围了一群人。不是泼水的人群,是那种围着看什么东西的人群,里三层外三层,鸦雀无声。司机按了几下喇叭,人群才不情不愿地让出一条窄缝,突突车慢悠悠地挤了过去。

我侧头看了一眼人群中间。

地上躺着一辆翻倒的摩托车,车身上的油漆被刮掉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生锈的铁皮。摩托车旁边躺着一个男人,一动不动的,脸朝下趴在地上,血从他身下蔓延开来,在潮湿的路面上形成一片暗红色的水洼。血水和路边的泼水混在一起,被车轮碾过,变成了一种暧昧的粉色,沿着路面的坡度缓缓流向低处。

没有人上去救他。

围观的人群安静地站在几米开外,每个人手里都端着水枪或水桶,他们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的尸体,像在观看一场与己无关的表演。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手,一桶水从人群中泼出,精准地浇在了那具尸体上。血水被冲淡了一些,顺着尸体卷起的T恤下摆流进衣服里面。

紧接着是第二桶,第三桶,第四桶。

他们开始往尸体上泼水。不是出于尊重,不是出于任何可以称之为善意的动机。他们的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笑容——那种我上午在那个红牙男人脸上见过的、在小巷里的老妇人脸上见过的、在无数狂欢者脸上见过的笑容。那种笑容底下什么都没有,不是快乐,不是善意,不是祝福,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更原始的、被某种东西取代了人性的空洞。

司机突然踩了油门,突突车猛地蹿了出去。我回头看去,人群已经围得更紧了,那具尸体彻底消失在水花和人群之间。我只看见最后一桶水被高高抛起,在路灯昏黄的光线下,那些水珠看起来不像水,像是一颗颗浑浊的、灰白色的眼球,在空气中短暂地悬浮,然后坠向地面,碎裂,消失。

“每年都这样,”司机突然开口说中文,发音居然比阿明还要标准,“宋干节,很多人死。摩托车,酒驾,路滑,也有人故意往摩托车轮子上泼水,骑车的人摔倒,后面的车轧过去。警察不管,管不了。”

他没有回头,但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年轻,但里面装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疲惫和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是另一种恐惧,一种对某种不可言说之物的恐惧。

“你们是中国人?”他问。

“对。”我说。

“中国也有泼水节吗?”

“云南那边有,但没这么……”我斟酌了一下用词,“没这么疯狂。”

司机沉默了一会儿,突突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周围的车辆和行人像潮水一样从我们两侧涌过,有人笑着往我们的车上泼了一瓢水,水从遮雨棚的缝隙滴进来,落在潇潇的肩膀上。

“你们不该来的,”司机突然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听见,“不该在这个时候来。”

“什么意思?”潇潇问。

红灯变成绿灯,司机没有回答,一脚油门冲了出去。车在酒店门口停下,我掏出一张五百泰铢的纸币递给他,他没有接,只是摇了摇头。

“今晚待在酒店里,不要出门。”他说完这句话,调转车头,消失在车流中。

我站在酒店门口,看着他的车尾灯逐渐变成两个模糊的红点,融进曼谷流光溢彩的夜色里。酒店大堂传来轻柔的泰式音乐,门童微笑着替我们拉开玻璃门,空调的冷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柠檬草精油的香味。这一切看起来如此正常,如此安全,如此像一个普通的、美好的热带假期。

但我转过身,看向酒店玻璃门外面的街道。

那些狂欢还在继续。那些人还在泼水,还在笑,还在用那种空洞的眼神注视着彼此。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那些影子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扭曲、交缠、分裂,像是一群没有实体的东西在举行某种古老的舞蹈。

我拉上了窗帘。

那一晚,小雅发起了高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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