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2章 夜憩(2/2)
是具老骷髅,比你那个和尚老多了,牙都掉光了,走路的时候骨头缝里会掉骨屑,走一路掉一路。
贫僧那时候刚死没多久,骨头还没长全,被几只野狗叼来叼去,她把野狗赶走,把贫僧的骨头从狗嘴里一根一根抠出来拼回去。
拼完之后说,还差一根肋骨,找不到。
后来她把贫僧带回血幽谷,翻遍了整座谷底的碎骨堆,找了十几天,终于找到一根能用的。
但那根肋骨不是贫僧的,是另一个死在血幽谷里的修士的。
她把那根肋骨嵌进贫僧胸腔,说——将就着用吧。
那根肋骨就是你现在看到贫僧胸腔里最左边那一根,比右边那根长一寸,颜色也不一样。”
她骨指轻轻敲了敲自己左胸,“贫僧本来不记得这些事了,死了太久,记性不好。
但这根肋骨记得,它嵌进贫僧体内的时候就带着原主人对旧人未了的念想。”
癫痴的魂光团轻轻飘起来,飘到骨魔童姥放在胸骨上的那片老妇人魂魄碎片上方,把自己的光团缩小成绿豆大小,悬在老妇人模糊的轮廓旁边。
老妇人的轮廓在月光下极淡极薄极轻极透,随时会被风吹散。
他把自己悬在那里,不吃它,不收它,只是陪着。
“贫僧那个把贫僧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人,是个年轻和尚,不是住持,不是师父,是个管菜园的。
菜园子在寺院后山,他每天都给菜浇水,贫僧被野狗叼到菜园边上,他把狗赶走,把贫僧从狗嘴里掏出来,用僧袍裹着抱回去。
贫僧那时候还没出家,只是个浑身是血快死了的人。
他照顾了贫僧很多天,直到贫僧能站起来。
贫僧问他法号,他说他没有法号,只是个种菜的。
后来贫僧出家当了和尚,当了住持,把他杀了。
把他的骨头磨成佛珠,戴在手上。”
他把那串骨佛珠从光团深处轻轻托出来,老妇人的魂魄碎片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蜷在骨板上,没有散。
他重新把骨佛珠收回去。
“贫僧以前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杀死他。
今晚好像明白一点了。
他照顾贫僧很多天,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贫僧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不知道他为什么当和尚。
他后来每回见到贫僧都只是笑,贫僧每次受完戒挨罚回去他都给贫僧留一碗饭。
饭里卧一个荷包蛋,蛋黄还是半凝的。
贫僧想问他——你是不是把贫僧当成了别的什么人。”
阴九幽没有躺下。
他靠在空地边缘那根斜插进地里的古神肋骨另一侧,把万魂幡插在身边。
幡面在月光下极安静极平稳极暗极淡地垂着,归墟树最上面那根新生的枝条托着那颗芽苞从星光中垂下来。
芽苞比来时又长了一寸,此刻在月光下正在极轻极慢极稳极静地蠕动——不是要开花,是把今天收进来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往树心深处挪。
古神心血,花千娇的千年心痛,白牡丹八人的所有执念碎片,骨魔童姥的老妇人残魂,癫痴和尚记忆深处那个管菜园的年轻和尚给他留的荷包蛋的半凝蛋黄。
他听见自己身后几尺处有李悬壶的呼吸频率忽然乱了一瞬——李悬壶在后半夜做了个梦,梦里又看见那个让他开出最后一张药方的人躺在病榻上,他伸手去摸脉,摸到的却是一截已经风化的骨板。
醒来时掌心全是汗,他把手在衣袍上擦干,没有惊醒任何人,只从袖中重新掏出那张旧药方翻来覆去地看。
方子上最后一行写着——“等一个人回来。”
天快亮了。
雾缝正在缓缓合拢,暗月的光从骨板地面上极轻极慢极稳极静地收回去,古神胸骨上那排竹签的影子从西侧缩回东侧,最后一根竹签上的糖渣还在微微发亮。
他们都还在呼吸,还在活着,还在把心摊着。
归墟树的芽苞在天亮之前,收了最后一件被他们卸下之后堆在这片骨床上的烙痕——极轻极微极薄极淡极不容易察觉。
明天还要继续往前走,但今晚他们躺了下来,听见身边还有别人,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