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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2章 攻心为上,攻城为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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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阵子跑去触他的霉头,信不信他顺手就把你们这帮哈卵剁得渣都不剩?”

麾下将校吓得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雷彦恭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按下了心头的躁郁。

“把兵都给老子缩在朗州城里头!哪个敢溜出去惹事,老子扒了他的皮!”

“城里头粮食够吃半年,城墙也够硬扎,水里头的船还能顶两下。要是刘靖打完巴陵,硬是冲倒咱们来——”

他咬了咬牙,那句话没说出口。

打完巴陵之后,刘靖如果冲朗州来,凭他手头这点基业,能支应几日?

……

荆南。江陵。

高季兴的应对尤速。

这位荆南节帅此前一直打着楚军旗号行无本买卖,收缴溃卒武器铠甲,顺手把几座无主之戍堡收入囊中。

但三十万大军的消息传来之后,他比谁都怕。

荆江口。

那是荆南赖以商贾往来之咽喉。

常盛和甘宁的舟师堵在荆江口,虽说是冲着楚军去的,但也等于一把刀架在了荆南的脖子上。

一旦刘靖翻脸,这支舟师转舵便可溯江而上直扑江陵。

高季兴连夜召集幕府计议,定下四字方略:“不惹刘靖。”

他当即下令。

游奕在外之所有兵马,即刻撤回荆南本境。

此前收缴的楚军溃卒和辎重,清点造册,严禁招诱。

沿荆江北岸的几处军寨加强巡逻,但绝不可与宁国军舟师妄生衅端。

“谨守门户,各安其职。谁要是在此等关头生事,行军法斩了他。”

高季兴说完这话之后,亲自写了一封言辞极尽卑词厚礼的书信,差人送往潭州。

恭贺刘靖“荡平楚寇、恢复秩序”,并表示荆南愿为宁国军供应一应所需。

信里当然是虚的。但屈身之态已足。

……

八月十五。中秋。

秋高气爽。天上飘着几丝薄云。

这一日午时,宁国军大军抵达巴陵城外五里。

刘靖下令全军就地扎营。

营寨选在巴陵城南的一处高阜之上,背靠密林,前方是开阔的平地。

平地尽头便是巴陵城那巍峨的城墙。

安营之际,数万将士如蚁群般劳作。

挖壕沟、竖栅栏、搭帐篷、垒灶台。辎重车仗依次列阵,卸粮、卸草、卸军械。

火器车仗被安置在营寨最中央,四周用木栅围了三重,外面拉上一圈麻绳,悬挂铜铃以作警示。

营寨初成,刘靖换了一身轻甲,带了十余骑亲卫,出了营门。

“走。去看看巴陵城。”

他身后跟着庄三儿、庞观、康博、袁袭、姚彦章、魏虎等一众将领。

一行人纵马出营,沿着一条仄径奔上了巴陵城南约三里处的一座小丘。

小丘不算高,约莫三四十丈。

但站在丘顶上,巴陵城的全貌便尽览无余了。

刘靖勒住马,举目远望。

巴陵城。

这座城池坐落在洞庭湖的东南角。

西面紧贴湖岸,其余三面朝向陆地。城墙呈参差四方之形,周长约十二里。

从小丘上望去,当先入目的是南城门。

城门上方是一座三层的谯楼,飞檐翘角。

谯楼上插满了旗帜,在风中翻卷不休。旗帜上绣着“楚”字和各营各部的番号。

城门前方是一座半月形的外瓮城。

瓮城的墙体与主城墙同高,约三丈有余。瓮城只开一个侧门,门洞狭窄,仅容两马并行。

进了外瓮城的侧门后,还要再过一道内瓮城的城门,才能到达主城门。

这种“瓮城套瓮城”的设计,意味着攻城方就算冲破了第一道瓮城,还要在逼仄的甬道里面对第二道城门的阻截。

而此时头顶上、左右两侧的城墙上,守军居高临下倾泻滚石、礌木、沸油、箭矢。

攻进去的人就像被装进了一口石瓮,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刘靖的视线沿着城墙往东移动。

东城门的形制同于南门,同样是内外两重瓮城。

城门上方的箭楼比南门还高了半层,两侧各有一座凸出城垣之马面。

马面上架着大型床弩,弩臂粗如碗口,观其制式,射程至少在两百步以上。

再往北看。

北城门直面康博的前锋营寨去处。

同样两重瓮城,城楼上的旗帜比南门和东门还密。

许德勋把大批重兵集中在了北城方向,严防康博。

城墙上每隔百步便有一座角楼或马面,角楼上有望哨和旗语台。

城墙顶部的雉堞排布森严,每个缺口处都支着一面半人高的木盾。

城墙根部有一道宽达三丈的护城河,河水从洞庭湖引来,深可及腰,河底据说埋了削尖的木桩。

然后是西城。

刘靖的视线转向城池的西面,停住了。

西城没有瓮城。

然此非谓西城好打。

西城墙脚下便是洞庭湖的湖岸。

湖水在此处形成了一片宽阔的浅滩,浅濑之上芦苇丛生,污泥淤陷,人走上去一脚陷到膝盖。

别说列阵排搦了,连立足尚难。

尤为要害者,洞庭湖上隐约可见楚军舟师的船影。

黑黝黝的船队星罗棋布在湖面上,大的如小山伏于水面,小的灵活如飞虫掠波。

若从西面攻城,楚军舟师可以直接从湖面逼近,用船载弩炮和火箭袭射攻城兵马的两翼。

攻城的士卒一面仰攻城头,一面还要提防身后湖面上飞来的箭矢。

腹背受敌,鲜有愿攻者。

刘靖默默看了很久。

身后的将领们也都在看。

“好一座坚城。”

率先开口的是姚彦章。

他策马走到刘靖身侧,注视着远处的巴陵城,眼神复杂。

“末将早年间曾来过巴陵。那时候……也就是十五六年前吧。彼时巴陵城防不过平平,城墙也没这么高,护城河更是浅得很,春天涨水才能没过脚踝。”

他沉默了片刻。

“不曾想这些年在许德勋的经营下,巴陵竟变成了如此坚城。城墙加高了一丈有余,瓮城修了两重,护城河从洞庭湖引了活水。”

“光是这些营造,没有五六年的功夫、几百万贯的钱粮,断难成事。”

庄三儿嘬了嘬牙花子,从马背上探出半个身子往城墙方向眯着眼瞅了瞅。

“城池确是坚固。面对巴陵这种坚城,又背靠洞庭湖,还有舟师接应,要打它,打上一年半载,那是常有之理。”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少了几分往日的粗狂。

“若是城内军民上下一心,同仇敌忾,哪怕打上几年都有可能。”

“当年淮南杨行密围光州,围了整整两年才拿下来。更别说安史之年张巡守睢阳了。”

姚彦章接过话头。

“庄将军说得不差。”

他从马背上直起腰来,面朝刘靖,微微欠身。

“城内有三万大军。其中大半是百战余生的劲卒。”

“此外,许德勋执掌洞庭舟师多年。于水战一道,此人早已臻于化境,绝非等闲武将可及。”

他的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属下以为,强攻不是上策。”

“正所谓十则围之、五则攻之。”

“我军虽号称三十万,实则堪战之卒约莫八万余。”

“对方三万守军,据坚城而守,又有舟师为援。”

“以三敌一强攻坚城,纵然取胜,亦必死伤极重。”

“属下以为,当以围困为主。”

“消磨其士气军心,消耗城内口粮。待其粮尽兵疲、内生变故之际,再择机破城,方为上策。”

病秧子说道:“姚将军所言甚是。”

“巴陵这样的坚城,强攻是杀敌八百自损三千之举。即便拿下来,十万大军能存半数已是邀天之幸。”

康博也同样赞同。

姚彦章的提议,是这个时代寻常宿将皆会取之万全良策。

围城、断粮、消耗、等待。

十围之,五攻之。

兵力虽有优势,但面对坚城,所占之利亦微。

刘靖不是莽夫。

哪怕手握雷震子和神威大炮,他也没有贸然选择强攻。

火器在这场攻坚战中能起的作用有限。

留着它,等城破或者野战的时候再用不迟。

“好。”

他终于开口了。

“就依姚将军之策。围城。”

他拨转马头,面对众将。

“传我军令。全军在巴陵城外三里设营,东、南、北三面各驻一军。西面不设营,但在洞庭湖东岸沿线散布游奕,窥探楚军水师虚实。”

“康博。”

“继续留在北面,扼守巴陵通往北方的官道。凡有楚军信使、运粮车仗出城北上者,一律截杀。”

“诺!”

“庄三儿。”

“末将在!”

“你领兵东面。东城门是城内守军最薄弱之去处,你要做出随时攻城之态势,牵制其兵马调拨。但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擅自攻城。”

庄三儿的颊肉鼓了鼓。

他还是咬着牙应了一声:“喏。”

“姚彦章。”

“末将在。”

“你领兵驻扎南面。南城门正对大营,是我军的主攻去处。你部担任南面围城正兵。”

“喏。”

“中军辎重与火器留在大营,由我亲卫营和魏虎看护。病秧子。”

“末将在。”

“你不必亲冒矢石,替我管好馈饷。全军八万余人,每日粮秣耗费靡大。从潭州到巴陵的运道,沿途驿站、渡口、仓廪,粮食不能断。”

病秧子拱手应命。

“至于舟师,常盛和甘宁继续封锁荆江口。洞庭湖里的仗暂且不打,咱们的水师堵住出口就行,不必往湖里头去寻许德勋的晦气。他想缩就让他缩,时间站在咱们这边。”

他望了众人一眼。

“围城是个水磨工夫,急不得,躁不得。”

“许德勋在城里等咱们露出破绽,咱们在城外等他粮尽,谁先按捺不住,谁就输了。”

众将齐声应诺。

一行人策马下了小丘,回营布防。

……

与此同时。

巴陵城内,刺史府节堂。

许德勋站在堂中的舆图前,背着手。

堂上坐着几个人。

秦彦晖坐在左侧第一张交椅上。

李琼坐在右侧。

高郁坐在末席。

角落里还坐着一个青年。马希振。

马希振穿了一件尺寸不合的锦袍,头上的幞头歪了一点,他似乎也懒得扶正。

两手搁在膝盖上,神色淡漠地望着堂中的舆图。

许德勋扫了堂中诸人一眼,开口了。

“刘靖的大军已到城外。号称三十万,虚实几何,你们各有计较。”

秦彦晖接口道:“八万到十万之间。再多不可能。他的馈饷难以为继。”

“不错。八万到十万。其中水师约莫一万四五千人,封在荆江口那边。陆上堪战之卒,六七万左右。”

他转过身,面对众将。

“怎么看?”

秦彦晖率先开腔。

“刘靖不会蠢到强攻。”

他的语声断然。

“巴陵城防是许公十年心血,三面瓮城,护城河引洞庭活水,城墙加高一丈二,墙基拓宽到两丈。”

“角楼、马面、箭楼,一应俱全。”

“这样的城池,天下间也找不出几座。”

“十万大军围城,每日口粮耗费甚巨。”

“八万张嘴一天少说五百石,一个月一万五千石,三个月四万五千石。”

“他的运道从潭州拉到巴陵,绵延三百余里,中间隔河过桥,破绽百出。”

“只要我等坚守数月,刘靖粮秣不济,自会退兵。”

李琼在一旁应道:“秦将军说得不差。不过——”

他的眉心拧成一个疙瘩。

“此战的胜负之钥不在城防,在水师。”

许德勋侧目看了他一眼。

李琼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诸位请看。巴陵之所以能守,不光因为城墙坚厚,更因为背靠洞庭湖,有水师为援。”

“水师在,城内便可通过湖路获得一定粮援。”

“洞庭湖周边的渔寨和村落虽大半被刘靖的人占了,但湖上的零星舟楫还有不少,只要水师控制着湖面,咱们不至绝粮。”

“可是——”

他的手指往北移动,停在了荆江口的位置。

“刘靖的水师已经封了荆江口。便是说咱们的船出不了洞庭湖,进不了长江。从外面运进来的辎重也断了。”

“洞庭湖内的积储终归有限。时间一长,坐吃山空。”

“所以……”

李琼转身,眼神扫过堂中。

“此战的胜负之钥在于水师。”

“一旦水师被击溃,宁国军水师占领洞庭湖,局势便瞬息崩坏。”

“城内失了水路粮援,光靠仓廪,撑持不久。”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水师当以稳为主。切忌轻进。只要守住洞庭湖,巴陵西面便无恙。”

“许公!”

他望向许德勋。

“水师是您多年心血,怎么用,您说了算。但末将有一言相谏,千万不要被刘靖引出去。”

“他封荆江口,就是想引诱咱们出湖突围,一出去,正中他的下怀。”

许德勋默然听完,微微颔首。

“说得好。水师的事,我自有分寸。”

他转向高郁。

“高参军。城内仓廪的事,你来说。”

高郁清了清嗓子。

“回许公、诸位将军。城内原有军仓三座。康博那次突袭巴陵,烧毁了其中一座。”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苦涩。

“那座仓里存了约两万石军粮,尽数化为灰烬。”

“但另外两座因位置分散,一在城东北角,一在城西南角,幸免于难。”

“这两座仓合计存粮约四万石。”

“康博走后,许公当即下令从洞庭湖周边的村落和渔寨紧急征调粮食。”

“半个月下来,征得约两万石。加上原有的四万石,如今城内存粮合计约六万石。”

他翻了翻手里的簿册。

“城内军民合计约五万余口。其中正卒三万,辎重兵和民夫八千余,百姓约一万五千口。”

”按每人每日口粮半斤计算,六万石粮食……”

他抬起头。

“够全城军民吃上十个月。”

十个月。

这个数字让堂中诸人的神色稍稍缓和了几分。

许德勋心里清楚,十个月是纸面虚数。

打仗要吃饱,伤兵要加餐,牲口要喂料。

再加上火头军做饭的靡费、鼠咬虫蛀的折损……

六万石的实际支撑时间,减去二三成,约莫七八个月。

但他没说出来,现在需要的是胆气。

在座的各位也都并未戳破。

“好。”

许德勋一掌拍在案面上。“粮食无虞,放开手守。”

他扫视堂中。

“秦将军守北城。”

“喏。”

“李将军守南城和东城。”

“喏。”

“西城由我亲自坐镇,兼领水师。”

“高参军提调诸般事宜。”

“大公子……”

他最后看了一眼马希振。

“大公子安居府中即可。若有军政大事,我等自会禀报。”

马希振面无表情地点了一下头。

“有劳诸公。”

声音很轻。

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涉的事。

许德勋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散会之后,诸将各自回营调遣。

高郁走在最后。他走到门口时,回头瞥了一眼堂中那幅舆图。

舆图上,巴陵城被画成了一个小小的方块。

方块的三面被红色的箭头包围,那是宁国军各路大军的进攻方向。

唯有西面,是一片蓝色的水域。

洞庭湖。

巴陵最后的生路。

高郁叹了口气,迈步走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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