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 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2/2)
李显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决心:“是关于儿臣前日,在御史台递上的那份弹章。儿臣弹劾将作监丞武三思举荐的工部员外郎王启年,在南市修缮工程中行为不谨、奢靡浪费、纵容下属之事。”
他语速有点快,说完,悄悄抬眼看了下武则天的脸色。
武则天神色没什么变化,慢慢喝了口茶,才道:“嗯,朕看到了。已经转吏部核查。你是御史,风闻奏事,是你的职责。做得对。”
李显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
“不过,”武则天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显儿,你既入了御史台观政学习,可知御史风闻奏事,虽可不究细处,但亦需大体有据,不可捕风捉影,更不可……沦为党同伐异、攻讦构陷的工具?”
她的声音依旧温和,甚至带着点教导的意味,但李显却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
他连忙道:“儿臣明白!儿臣此次弹劾,虽有风闻之处,但也确实派人暗中查访了南市左近的商户、工匠,那王启年奢靡是真,其下属强买民物,也有苦主可证。儿臣绝无私心,更不敢妄言!”
“没有私心就好。”武则天点了点头,“武三思是朕的侄子,他举荐的人,若真有劣迹,更该严查,以儆效尤。否则,旁人岂不是要说朕任人唯亲,纵容外戚?”
李显心头一凛,忙道:“母亲圣明!”
“你年轻,有锐气,肯办事,这是好的。”武则天语气转缓,甚至带上了一丝笑意,“你在御史台这些时日,可有什么心得?觉得哪些事该管,哪些事……又该多看,多想?”
李显定了定神,将自己这几个月在御史台的所见所闻,尤其是对地方选举试点中一些乱象的观察,拣要紧的说了几句。
他到底年轻,虽然极力想表现得沉稳,但说到某些看不惯的弊端时,语气仍不免带上些愤慨。
武则天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并不打断。
直到李显说完,她才缓缓道:“你看得还算清楚。地方上,有些人确实是借着新政的由头,行揽权敛财之实。御史台的眼睛,就是要盯着这些人。
不过,显儿,你要记住,水至清则无鱼。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有时候,为了做成更大的事,不得不暂时容忍一些小的瑕疵。这个度,你要慢慢学,慢慢把握。”
李显似懂非懂,但还是恭敬应道:“儿臣谨记母亲教诲。”
武则天看着这个庶子,他眉眼间还有未脱的稚气,但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和坚持,这很好,但也容易被人利用,或者……碰得头破血流。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显儿,你在御史台也观政有几个月了。风闻奏事,激浊扬清,固然重要,但终究是务虚多过务实。你年纪渐长,也该多历练些实实在在的政务了。”
李显心头一跳,隐约觉得母亲话里有话。
果然,武则天接着道:“朕看,你去工部吧。你贤哥(越王李贤)如今在工部领着差事,你去了,正好在他手下做些实事,看看河工是怎么修的,器械是怎么造的,钱粮是怎么一笔一笔花出去的。
这比在御史台空谈风骨,要实在得多。御史台那边,你还兼着监察御史的衔,有风闻,依旧可以奏报,但主要精力,放到工部去。如何?”
李显愣住了。去工部?在贤哥手下做事?这听起来像是重用,李贤是二哥,去他手下似乎也正常。
可……这分明是把他从监察要害的御史台,调到了一个相对“务实”但也远离核心清议的工部。是明升暗调?还是母亲真的觉得他需要历练实务?
他下意识地看向武则天。暮色渐浓,宫灯尚未点亮,母亲的面容在昏暗中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平静地看着他,带着询问,但那平静之下,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李显张了张嘴,他想说自己在御史台很好,想继续做监察的事情,想……但他看着母亲的眼睛,那些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想起刚才母亲对姐姐说的那些“不得已”,想起朝堂上那些复杂的、他或许还不完全明白的纠葛。
最终,他低下头,拱手,声音有些发干:“儿臣……遵旨。谢母亲栽培。”
“嗯,去吧。好好跟你贤哥学,他做事踏实。”武则天挥了挥手,语气重新变得温和,“天色不早了,也早些回府歇着。明日就去工部报到。”
“是,儿臣告退。”李显再次行礼,然后转身,跟着内侍默默离开了花园。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单薄,脚步也不复来时的轻快。
看着儿子离去,武则天脸上那温和的笑意慢慢淡去。她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
李安宁在一旁,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心里有些发紧,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母亲对显弟的安排,她隐约明白其中的深意,是保护,也是……一种无形的约束。
“母亲……”她轻轻唤了一声。
“嗯?”武则天回过神,对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疲惫,“你也回去吧,文远和孩子该等急了。东西,朕让人直接送到你府上。”
“是,母亲也早些安歇,莫要太过劳神。”李安宁起身,行了礼,在宫女陪同下缓缓离去。走到花园月门处,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母亲依旧独自坐在那海棠树下的石凳上,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勾勒出她挺直的脊背和略显孤清的侧影。她微微仰着头,望着已经透出几颗星子的深蓝天幕,一动不动,仿佛一尊融入了暮色的雕塑。
李安宁心里一酸,赶紧转回头,快步走了。她怕自己再多看一眼,眼泪会掉下来。
花园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晚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宫廷更漏声。
武则天就那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直到贴身女官掌着灯,轻声提醒:“陛下,夜深了,起风了,回殿吧。”
她这才仿佛从沉思中惊醒,轻轻“嗯”了一声,扶着女官的手站起身。目光不经意扫过石桌,桌上放着一本她刚才看了一半的《汉书》。书页摊开着,正好是《外戚传》的某一页。
她没有去拿那本书,只是对女官道:“把书收好,放回朕的书案上。”
“是。”
武则天缓缓走回寝殿。殿内,巨大的铜灯已经点燃,将她批阅奏章的书案照得一片明亮。书案一角,整齐地码放着等待处理的奏章。她走过去,坐下,目光扫过最上面那本来自吏部、关于核查王启年一事的初步回奏。
她没有立刻翻开,而是伸手,从书案抽屉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紫檀木盒。打开,里面不是珠宝,而是几张叠得整齐的薛涛笺。她拿起最上面一张,展开。
上面是她自己的笔迹,墨迹已有些陈旧,写着几行字:“权者,衡也。过刚易折,过柔则靡。用亲,不得已也,然不可纵。用贤,固所愿也,然需制衡。制衡之术,在于……”后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似乎被水滴晕开过。
她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将纸叠好,放回木盒,锁上。重新拿起朱笔,翻开吏部的奏章,开始批阅。
批了几行,她停下笔,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贞郎,你说这架子,我搭得对吗?这藤蔓……它能顺着架子,爬到咱们想看的地方去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烛火,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笔,朱砂在奏章上留下清晰的印记,一笔一划,沉稳而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