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3章 荒诞且有效(1/2)
比武大会的最后一个环节终究没有展开。
兵器库的废墟还在冒烟,禁卫军将集芳园围了个水泄不通。所有参与大会的使者、随从、武士,一律不得离开。
没有人提出异议——大宋的皇帝在他们眼前险些被炸死,这件事若不查个水落石出,谁都有嫌疑,谁都走不脱。
曹玉堂在废墟边上跪了整整一个时辰,额头上磕出的血结了痂,又被新的血冲开。
焰无双站在他身侧,一言不发,只是看着禁卫军将废墟中的火药残渣一点一点筛出来,堆成一小堆。
硫磺、硝石、木炭——配比精确,不是粗制滥造的土火药,是军器监的精制品。
谁能在集芳园中埋下这么多火药,而不被禁卫军察觉?
这个问题像一根鱼刺,卡在所有人的喉咙里。
尹志平和凌飞燕回到房中时,天色已经暗了。
凌飞燕将门闩上,转过身来。
尹志平坐在榻边,将血饮剑横在膝上。衣袍解开,露出肩头的擦伤。伤口不深,血已经凝固了,暗红色的血痂与灰尘混在一起,像一块脏了的锈斑。
“我来。”
凌飞燕走到他身前,从他手中接过白布。她的手指触到他的手背时,指尖是冰凉的。
她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用白布一点一点地清理他肩头的伤口。
灰尘被水洇开,变成灰黑色的泥水流下来,露出底下干净的皮肤。那道擦伤从肩峰一直延伸到锁骨,不深,但很长,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贴着脸颊擦过去的。
她的手很稳。白布在他肩头移动的力度恰到好处——不会轻到擦不干净,也不会重到牵动伤口。可她的小指在微微颤抖。
那是一种无法用意志控制的颤抖,像是她将所有的不安、所有的恐惧、所有的后怕都压到了那一根手指上,压得它不住地颤。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赵公子。”王妍珠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依旧是那种软绵绵的、带着撒娇意味的腔调,“我妹妹带了金创药,是高丽最好的。公子开开门,让她帮甄大哥上药。”
“长公主请回吧,小甄子只是皮外伤,不劳长公主挂念。”
门外沉默了一瞬。
王妍珠姐妹不甘的走了。
凌飞燕转过身,背靠着门板,眼睛直直地看着榻上的尹志平。
尹志平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看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肩头的伤口,又抬起头来看她,“我说得没错吧。若不是你昨晚那样折腾,我在爆炸那一刻,身法至少能快上三分。那根主梁砸下来的时候,我也不至于被逼到墙角,连个闪避的空隙都找不到。”
凌飞燕愣了一下。
尹志平又补了一句。“你知不知道,我当时缩在那个三角空隙里,满脑子想的都是——都怪飞燕,昨晚把我的腰都折腾软了。”
凌飞燕终于没忍住。
她笑了出来。笑的同时,眼泪也掉了下来。
她没有去擦,只是走到榻边,伸手狠狠掐住了他的腰——是没受伤的那一侧。手指拧住皮肉,用力一旋。
“到这个时候了,你还——”
她说不下去了。
尹志平握住她掐在自己腰上的手,“你要相信我。”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像是在说一件比任何事情都重要的事,“即便到了最危险的情况,我也不会死。”
凌飞燕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眶里还蓄着泪,可她的眼睛却亮了起来——不是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
“我信你。”她说,“我当然信你。可我不是迷信,尹大哥。那种情况下,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尹志平面色严肃起来。
他松开她的手,将血饮剑从膝上拿起,横在两人之间。暗红色的剑身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剑鞘中那股若有若无的震颤依旧在,像是什么东西在剑身深处缓慢地呼吸。
“我看见了一些东西。”他说。
他将兵器库坍塌时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凌飞燕。那根粗逾合抱、外包铜皮、重量至少两千多千斤的主梁。假皇帝抬起的右手。白白净净、手指修长、虎口没有老茧、指腹没有硬皮的手。主梁砸在掌心时的那声闷响。地砖碎裂、碎石迸射。假皇帝的膝盖只弯了一瞬,然后便稳稳地托住了。
两千多千斤。
凌飞燕听完,沉默了良久。
烛火在她眼中跳动。她的嘴唇微微抿着,眉心有一道极浅极浅的竖纹——那是她在思考极复杂的问题时才会有的表情。
“金无异。”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笃定,“只能是金无异。”
尹志平点了点头。“你也这样想。”
“如果他只是金无异的替身,绝不会有这么大的自由。”凌飞燕的语速很快,像是这些话已经在心里排了无数遍,只等一个说出来的机会,“替身是什么?替身是木偶,是影子,是主人让他说什么他就说什么、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的东西。可这个假皇帝——他胡说八道,他信口开河,他把各国使者聚到一起,他给天下高手亲封‘六绝’,他要包围蒙古,他要开疆拓土。他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一个替身敢做、能做、有权做的。”
她停顿了一下,烛火在她眼中又跳了一跳。
“这些事,是一个皇帝该做的事。至少,是一个有野心的皇帝该做的事。他的确在对付蒙古,的确在为大宋织一张网。只不过他的法子——”
“太过荒诞。”尹志平接过话头。
“荒诞到了极致。”凌飞燕说,“可偏偏有效。”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