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抗拒(2/2)
她目光落在李天宇身上,眼底倏然一亮,细细端详起来——先是脸庞,继而视线便久久停驻于他的身形轮廓之间。
李天宇抬眼对上老导演的目光,心里顿时一沉。
搞艺术电影的人,脑子多少都有些异于常人的执念。
他们最热衷的,便是将世间最美的人搜罗到镜头前,去演绎那些最不堪入目的情节,还要冠以“探索人性”的高尚名头。
换言之,在这类人眼中,像李天宇这般出色的相貌与身形,若不展现在银幕上任人观赏,简直是暴殄天物。
李天宇的后背渗出冷汗。
尤其当老太太那双眼睛越来越亮,像探照灯似的钉在他身上时,他几乎能听见自己头皮绷紧的细微声响。
就在这时,许导演开口了。
“年轻人,”
她的声音沙哑而缓慢,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道,“你读过《**梅》吗?”
李天宇浑身一僵,仿佛有冰冷的细针顺着脊椎一路爬上来。
李天宇对文艺片导演有种根深蒂固的畏惧,成就愈高、浸淫愈深的,他愈是想躲。
若对方是一生都泡在那种晦涩光影里的,他恨不能退到十丈开外。
不巧,许导正是这样一位人物。
从上世纪七十年代她的**作问世,到她一手带动所谓“新浪潮”的风气——如今她已年逾古稀,脑子里转的,依然全是那些深沉压抑的镜头语言。
这足以让李天宇不寒而栗。
他为何如此抗拒?原因再简单不过:这类影片除了时常叫人云里雾里,更偏爱挖掘人性中阴暗的角落。
痛苦、丑陋、挣扎、沦丧……他们不仅乐于呈现,有时甚至不惜亲手制造苦难、放大悲剧,只为成就他们心目中的“艺术真实”。
那些片子或许令人费解,却总能让观者心头堵得慌;若是看懂了,便更糟糕,或许接连数日都缓不过神来。
而女性导演执掌的文艺片,往往更叫人难以招架。
因为她们钟情于描绘爱情?
可她们理解的爱情,与寻常人相去甚远。
镜头下的男女,今日与这个缠绵,明日与那个厮混,关系纷乱如麻。
最终却总能落在一句:“我只是想用这种方式忘记你,可我做不到。”
于是男主角被深深打动,两人终成眷属,银幕前泪光一片。
这般逻辑,简直令人无言。
至少对李天宇而言,早年接触过的几部文艺片,早已成为他挥之不去的梦魇,以至于如今见到这类导演,他仍会下意识地心悸。
他硬着头皮走到许导跟前,毕恭毕敬地躬身问好,脑中飞速盘算着该如何得体地脱身,远离这位气场迫人的老者。
礼毕之后,却许久未闻回应。
李天宇迟疑地抬起眼,瞬间如坠冰窟——
老太太正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眼中灼热的光芒几乎化为实质,刺得他眼睛发疼。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仿佛下一秒就要挣脱喉咙。
文艺片导演总有一种通病:他们热衷于以常人无法理解的方式,去诠释他们所谓的“艺术追求”。
比如——欲望。
老太太的目光像探照灯似的,牢牢锁在李天宇身上。
他脊背发凉,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这样的画面:自己梳着油光水滑的大背头,脸上扑着过白的粉,置身于某个仿古布景的昏暗厅堂里,周围是衣着艳俗、笑声刺耳的男男**,杯盏交错间,弥漫着一种颓废而虚浮的热闹。
必须离开,立刻,马上!
这个念头如同警报在他脑中尖啸。
他慌忙垂下视线,几乎将上半身折成直角,朝着许导的方向,声音里挤满了刻意的恭敬:“许导,实在抱歉打扰您工作。
请问……范老师在吗?”
许导似乎这才被他的声音从某种沉浸的思绪中拽了出来,脸上凝固的神情微微松动。
李天宇暗自舒了口气。
他深知,这类沉浸在自我艺术世界的导演往往有着异于常人的执着,他们可以为心中那个“至高无上”
的创作构想,屏蔽周遭的一切杂音,甚至模糊某些惯常的边界。
在他们炽热而专注的视野里,世俗的条框有时是可以被艺术的名义暂时悬置的。
李天宇对与这样的“艺术家”深入打交道,向来心存忌惮。
然而,他这口气还没松到底,许导开口了。
一句话,便让他仿佛瞬间跌进了寒冬的深潭。
“李天宇,你读过《**梅》吗?”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窜上天灵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