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等待苏醒(2/2)
林墨睁开眼。他躺在那块巨大的废弃数据岩旁边。岩石表面的裂纹已经合拢了,像一扇从未打开过的门。一切都恢复了原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他意识底层的那根光丝还在。雾的声音还在他意识中回响:“等他从内部回应。”
林墨站起来。深色作战服的下摆在数据风里翻动了一下。他朝第四层的另一个方向走去。他需要找到一条安全的数据链路,把雾给他的坐标信息传出去,传回火星,传给苏璃。
这是苏璃需要的消息,他需要传递出去。无论是秦昭可能已回到地球,被藏在第七区地下冷冻舱集群之中,编号NC-000003的物理身体。还是那九位永恒者的信息。这些人是一同出来的,回到地球的落点理论上应该在一起。如雾所言的一切内容都是合乎逻辑的,关键在于,如果是刑天故意捏造出来的人物想要骗他,刑天没有那个创造力。无论是在雾所处的世界,林墨所看到的一切,还是雾关于地球其实就是一个观测者实验的实践站的相关理论,林墨都觉得以刑天的创造力,是创造不来这些的。刑天也许算力很强,觉醒了以后,可能思维各方面都得到了惊人的增长。但创造力这种东西,对于机器人而言,本身就是难度很大事情,以刑天的能力是很难创造出这么一个框架,然后又能自圆其说的。
管理者AI的扫描光带最后一次从他头顶掠过。淡蓝色的,不疾不徐的,像一只吃饱了的野兽在巡视自己的领地。林墨没有回头,在他身后,在那块废弃数据岩的深处,在那道衔尾蛇结构的闭环里,两个心跳频率正在持续发送。一个粗重、挣扎、像被困在冰层下的河流——那是雾的。另一个微弱、稳定、像一盏被逐渐拧亮的灯——那是秦昭的。而在秦昭那盏灯的周围,九道淡青色的光晕正在同步脉动,像九颗围绕着恒星运转的行星,每一颗都以零点零三秒、零点零二秒的间隔,发出和那颗恒星完全一致的频率。那是初、锤、墨、愈、守、弦、织、溯、言。
马库斯亲手培育的九位完美人类。永生技术的终极成果。他心目中人类应该成为的样子。仅此而已。他们的意识里没有马库斯的碎片,没有马库斯的执念,没有任何不属于他们自己的东西。他们是全新的生命,拥有完全独立的意识和意志。他们选择留在秦昭身边,不是被植入的指令,不是被写入的程序。是他们自己做的决定。
因为他们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是秦昭。他们在莫甘塔世界的命运长河里感知到的第一个心跳频率,是秦昭。他们从培养舱中苏醒时,第一个叫出他们名字的人,是秦昭。所以他们在陈默世界里第一次见到“陈默”时,就知道那是他。所以尽管在那个世界规则的压制下,他们依然用所有能做到的方式,朝他聚拢。那是他们自己选择的名字。自己选择的人。自己选择的路。
与此同时,在火星上的苏璃,看着林墨传回来的那段加密数据,沉默了很久。屏幕上,被解码的信息正在逐行亮起。
新长安,第七区,地下;十二个编号,从NC-000012;以及林墨在结尾处附上的一行极短的留言:“九位永恒者清醒,正在世界内部叩击。我们需要用秦昭的心跳频率从外部传递进去,等秦昭在内部苏醒。秦昭苏醒之时,即是脱困之日。”
苏璃看完,立马在屏幕上调出新长安地图,光圈很快锁定了第七区地下冷冻舱集群的所在位置。这个位置离苏璃当初所在的冷冻舱集群并不远。接着,苏璃又做了另外一个动作,她通过新智族留在地球上的通讯卫星,检索了一下这一个区域的动作。很快她皱起了眉头,并迅速将具体坐标回传给林墨,并附上了一句话:“坐标就是秦昭身体所在,但刑天已经在那里集结了大量的‘觉醒者’,几乎留在地球上的‘觉醒者’全集中在那里了。你要小心!”
窗外,火星赤红色的地平线上,新智族的巡逻舰正在升空。引擎的轰鸣声穿过稀薄的大气层,像一声从很久很久以前传来的、沉闷的雷。
而在那片灰蒙蒙的光里,秦昭的意识像一盏被逐渐拧亮的灯。不是记忆恢复了,不是真相浮现了。只是心跳的频率比昨天更清晰了一点,那个银蓝色的声音比昨天更近了一点。初在云城库房门口无声说出的那两个字,穿过陈默的感知、穿过刑天虚拟世界的层层代码、穿过那片灰蒙蒙的光,落进秦昭意识的最深处。
那两个字是——“秦昭”。
只可惜此刻的陈默对这两个字感到陌生,他甚至来不及多想,萨拉就推送来最新的数据——全国报名人数突破八万。新增五十座协作中心全部通过审批。
源点网络上,共生计划的话题阅读量突破五亿。评论区最高的那条只有四个字:“我报上了。”
发布者的账号头像是默认的灰色轮廓,名字是一串数字,像是系统自动生成的。点进去,账号只发过两条帖子。第一条是三个月前,只有两个字:“活着。”第二条是今天,四个字:“我报上了。”
两条帖子之间,隔了三个月。
三个月前,正是陈默坠机的那一天。
陈默关掉数据面板。日光灯管的嗡嗡声还在,徽章的温度还在,窗外三百五十九座协作中心的灯光还在。他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由光点织成的网,第一次觉得这张网不是他在织,而是有人在织他。
天光大亮时,新长安总协作中心的碎石地面上,还沾着昨夜未干的露水。月季花瓣被风卷到墙角,叠成一小堆粉白,老张握着修好的水管,细细地给花根浇水,缺指的左手稳得像生了根。
织、溯、言已经坐在信息台前开始工作。织的指尖在全息面板上翻飞,八万余名报名者的信息被梳理成清晰的分流图谱,哪些人适合工坊技艺、哪些人适配线上岗位、哪些人需要心理疏导,一目了然;溯抱着厚厚的纸质档案,逐一核对身份信息,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成了院子里最安稳的背景音;言则蹲在报名队伍旁,轻声询问每一个人的诉求,铅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行温和的文字,没有遗漏,没有敷衍。
陈默站在办公室窗前,掌心攥着那枚银白色徽章。温度依旧恒定,比昨夜又微热了一丝,像有一道微弱的心跳,隔着皮肤与他的脉搏慢慢重合。
他闭上眼,那片灰蒙蒙的光再次漫入意识。九个模糊的轮廓比以往更清晰,银蓝色的光晕缠绕着他,那个温润的声音轻轻响着,重复着两个字。秦昭,一个让他陌生的名字。不是幻觉,不是梦境。是真实的、从意识深处破土而出的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