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惩戒使(1/2)
后半夜的风更冷了。
石昊靠在第78号箭楼的垛口上,把鲁谷给的皮囊晃了晃,仰头灌了最后一口烈酒。赤骨果的辛辣从喉咙烧到丹田,才把那一身倦意勉强压下去。
丙字路线的八十里已经走完了。火灵儿坐在弩炮底座上,金色雏鸟蜷在她膝头睡得正香,细密的绒毛随着呼吸一颤一颤。曹雨生瘫在石板上一动不动,胖脸上还留着酒劲儿。太阴玉兔靠在魔豹身侧,两只小麒麟趴在她肩头,眼皮一耷一耷地打着盹。
“该换班了。”龙女从箭楼里走出来,龙鳞马的铁蹄在石板上敲出清亮的响声,“亥时三刻换夜哨,接班的人应该在路上了。”
石毅却没动。他站在垛口前,重瞳一直望着城墙内的方向。
“有人来了。”石毅说。
来的不是巡逻队。
黑暗里最先响起的是脚步声,整齐而沉,踩在石板上带着一股压迫感。紧接着,从城墙内侧的阴影中走出五个人。为首的是个身材高大、面皮白净的中年修士,身穿暗青色官服,腰悬一块玄铁令牌,牌子上刻着一个端端正正的“惩”字。
“帝关巡查使的人。”龙女脸色微变,压低声音对石昊道,“执法殿的外派使,专门管城墙上违纪的。为首那个叫魏安,执法殿惩戒使,修为虚道境初期。管我们这片区域的巡查校官就是他。”
魏安走到第78号箭楼下站定,目光扫了一圈,落在鲁谷手里的皮囊上。
“酒?”魏安的声音不轻不重,却透着股冷意。
鲁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把皮囊往身后一塞,拱手道:“魏大人。今晚是丙字巡逻,老规矩,亥时——”
“我问你,这是什么?”魏安打断他的话,指着皮囊。
“帝关特产的赤骨果酒。”鲁谷硬着头皮答了一句,“天冷,喝两口暖暖身子——”
“帝关条例第十六条,巡逻期间严禁饮酒。”魏安淡淡道,“鲁谷,你在城墙上待了三百年,这条规矩总不该不知道吧?”
鲁谷张开嘴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他知道这时候解释什么都是白搭。
魏安不再看他,目光转向石昊。
“你叫什么?”
石昊站了起来。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分量——不只是魏安在看,还有两道更沉的目光从魏安身后传来。
魏安身后一共站了四个人。左侧是个瘦高个,颧骨高耸,双手拢在袖子里,气息不显。右侧是个身材矮壮的黑脸汉子,铁甲覆面,只露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精光逼人。这两人给石昊的感觉很不一样,比魏安明显强。
“石昊。”石昊报了名字。
“石昊,”魏安将这个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忽然冷笑一声,“你就是今晚擅离职守的那个新兵?”
石昊眉头一皱。
“我没擅离职守。”他的声音很平静,“出城作战是应对敌情,鲁谷在场压阵,程海操控弩炮掩护——”
“敌情?”魏安截断他的话,指着城外漆黑的荒原,“敌在何处?”
石昊沉默了。巡山小校的尸体已经被清理干净,城外那片荒野在夜色中空无一物,除了风声什么都听不见。
“年轻人,”魏安摇了摇头,语气变得和缓了些,却更像是在教训晚辈,“初来帝关的年轻修士,个个都觉得自己很了不起。三千道州的天骄,仙古秘境里大出风头,到了帝关,以为还能横着走。但你知不知道,帝关这地方,最不缺的就是死人。一轮小规模交锋就擅自越出防线追击,帝城律法写明了你这叫擅离职守,不必再坐实其他条条框框。异域就是抓了你们这种人的空子,趁你追出去的时候从侧面摸上来。城墙上少一个人,就多一截空档。”
石毅放下怀里的剑,往前走了两步。
他比魏安高出小半个头,重瞳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光:“我堂弟今晚的战绩,如果按照帝关军功条例算,至少能抵得上三个月巡逻军功。你们巡查使就是这么对待有功之人的?”
“石毅,重瞳者。”魏安看了他一眼,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你在三千道州还算有些名气。不过在这里,你也就是一个新兵,没有任何特权。”
魏安的目光越过石毅,落在石恒身上。
石恒站在原地没动。他的右手微微握拳,那只骨上泛着一层极淡的光。
“天生至尊骨。”魏安盯着那只拳头看了片刻,忽然哂笑一声,“罪血至尊一脉,当年倒是有几分风光。现在嘛,也不过是被赶去荒村的血裔罢了。这至尊骨倒是要好好查一查,来历究竟干净不干净。”
石恒的拳头攥紧了。他没有动手,一个字一个字地回敬道:“我对帝关不敬谁了?这骨头生在我身上,什么叫来历干净不干净?”
石恒往前跨了半步。他跨了这半步,石渊也跟着动了——两个人在石昊身后一左一右站定,一个手上电弧噼里啪啦地跳,一个腰间的雷光还没完全消下去,映得青石板一明一暗。
“怎么,”黑脸铁甲汉子忽然笑了起来,“还想动手?”
石渊刚要往前踏一步,被石昊伸手按住胸膛推回原处。那一按不重,但石渊低头看了看哥哥的手,那三道仙气还在指节间残留着淡淡的余韵。他腮帮子紧了紧,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石昊按住石渊后抬头看着魏安:“你今晚是来查案,还是来找茬?”
魏安闻言挑了挑眉,嘴角那抹不动声色的冷意终于收了起来。他整了整衣袖,从袖中取出那面玄铁令牌,上面那“惩”字在符文灯的映照下黑得发亮。
“年轻人不要太自以为是啊,”他慢条斯理地把令牌转了半圈,“帝关有帝关的规矩。今晚的事我先不追究你们擅自出城,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们这批从三千道州来的新兵,底细复杂。帝关要重新验明你们的血脉和所属道统,防范罪血奸细渗入边防守军里应外合。”魏安一字一顿地说着,目光再次在石恒、石渊身上停了停,随即扫过夏幽雨、姬无双、雨紫陌,“你们这几个,现在就要跟我们回巡查署,接受血脉审查。”
石毅的脸色沉了下来。血脉审查这个词他曾在石族的一些老人嘴里听见过。当年那些长生世家就是这样给石族定下“罪血”烙印,把堂堂边荒七王的后裔打入泥里。他往前一站,挡在夏幽雨面前:“帝关条例上没有血脉审查这条规矩。”
“现在有了。”魏安淡淡道,“你们来之前一个月,帝关抓了一个私通异域的探子。那人姓石。帝关从那天起就下了令,所有新到的石姓子弟,血脉统统都要查。”
石昊盯着魏安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很淡,但笑意里半丝温度都没有。
“魏大人。”他说,“这番话若是执法殿大主事亲自来跟我说,我或许会跟他掰扯几句。至于你,你连来执法的底气都不够。你从头到尾只提‘石姓子弟’,只字不提帝关城墙上的血脉共鸣。你后头那两位虚道境巅峰的护卫急等着你下令他们就可以上来拿人,但你没那个底气下这个令。”
魏安脸色阴沉,却不接话。
就在这时,夜风中无声无息地多了两个人。
鲁谷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石昊身侧,一只布满老茧的手按在腰间的短刀刀柄上。洛老九驼着的背完全挺直了,瘸了数百年的腿立在青石板上纹丝不动,掌中那柄生锈的砍刀横过来挡住石昊跟前。老兵不吭气,但那两对眼睛都盯着魏安的脸。
程海也从另一侧围了上来。他动作最轻,轻到在场几个天神境修士都没听见脚步声。他枯瘦的手指按着弩炮的扳机,弩箭稳稳地指着黑脸铁甲汉子的后颈方向。
箭楼上很冷,但没有一个人动。
魏安的瞳孔终于缩了一缩。鲁谷和洛老九是帝关城墙上活了三百年的老兵,程海更是守了五百年。不是普通兵卒,而是实打实在帝关城墙上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卒。按帝关军阶,他们确实比不过巡查使。但在城墙上,他们的份量,是整个东门看在眼里的。魏安今晚敢对他们动手,明天东门的巡逻就没法排班。
“放肆!”黑脸铁甲汉子勃然大怒,往前踏了一步,脚掌踩得整段城墙都微微震了一下。他周身涌出一股霸道至极的气势,虚道境巅峰的实力毫不掩饰地压迫过来。
洛老九纹丝不动。那双浑浊的老眼半阖着,像一潭死水,铁甲汉子那一身虚道境巅峰的压迫感砸进去连个涟漪都没溅起来。他把生锈的砍刀往地上一顿,铁与石相撞的声音闷沉沉的,像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回响。
“五百年了,”洛老九张开嘴,嗓音嘶哑得像两块砂石在互相摩擦,“老子在这城墙上守了五百年,死在我手底下的异域崽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一个巡查使,连城墙外头长什么样都没看清过,凭什么来查我的兵?”
魏安的脸彻底青了。
就在这时城墙内的虚空忽然一阵波动。那是一股极其厚重的气息,像一座山从天上压下来,又像一道深渊在脚下张开。所有人的身体都不由自主地一沉,包括魏安和那两个虚道境巅峰的护卫在内,没有一个人能挺直脊梁。
一道神念扫过来。
它没有刻意压迫谁,只是很自然地扫过箭楼上下。
然后一个低沉的声音同时在所有人识海中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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