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开庭(2/2)
“巡查使有权调班,”石毅从旁听席上站起来,重瞳中的光华在殿顶洒下的阳光里清冽如镜,“但调班的同时将东门中段所有虚道境老兵全部调往偏西段,使得核功当晚东门新兵营房周边没有一名虚道境军官在岗。与此同时,巡查署将核功中涉及的虚道境老兵洛老九、何彦、鲁谷、程海全部从新兵的日常训练轮值中剥离,使得核功当夜我堂弟石昊无法接触任何一个能核签的人,只能找虚道境军官洛老九。这份调令与军功核验同一天签出,前辈要说它们毫无关联,恐怕没人信。”
薛岳面不改色:“巡查署的调令均按帝关条例执行,如有异议可申请调阅当日调度记录。”
“调度记录你的手下会自己交出来吗?”石昊从怀里掏出第三样东西递了上去——一只沉甸甸的旧皮囊,“这是核功之后,巡查署西门巡查使何彦托人转交给我的。皮囊里存的是洛老九核功当晚巡查署西门巡查处的巡查记录和便函存底,记录上明确写着何彦巡查交界箭楼时的整条时间线。”
韩铮从旁听席上站了起来,走到石案前,把何彦交代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秦巡查使翻阅记录后看向薛岳:“薛巡查使,记录显示何巡查使在交界箭楼查验东门新兵军功时,巡查署对东门新兵军功的拦截尚未正式成文。他的查验时间早于你下达军功转交统一受理的调令文书。这份记录上有西门的巡查刻印,断不了假。洛老九的虚道境修为在授阶时限上虽有瑕疵,但这份瑕疵并不影响他当时以暂代校尉身份对新兵军功做出核定的实际效力。”
薛岳沉默了片刻,没有反驳。
柳巡查使敲了一下铜钟,三位巡查使交换了几句话之后,宣布第一轮质证结束,中间休庭半个时辰,让巡查署和东门新兵各自准备下一轮的陈述材料。
石昊走出石殿大门时脚步忽然顿住。殿外那片石板地上不知什么时候站满了人。除了韩铮和鲁谷他们,还有一些面孔他从未见过——有的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袍,有的拄着拐杖,有的坐在石阶上手里端着酒壶。一些是巡城回来还没换防的人,另一些则已不再当值,只是垂垂老矣的伤兵,再也拿不起弩炮,却仍穿着旧得褪了色的营房戎衣。
鲁谷把凉透的茶碗搁在石阶上,看他一眼,说了句:“进去吧,第二轮要开始了。”
第二轮开庭时,薛岳换了一种方式。他不再纠结程序问题,而是直接指向帝关城墙上的血脉共鸣:“军功核定不是巡查署一家的事,也不是东门一家的事。帝关城墙上刻了边荒七王的血脉印记,你们这批姓石的人一踏上城墙就引发了共鸣,巡查署有理由怀疑你们是为了洗脱血脉原罪而来帝关邀功的。若查核属实,不排除将你们的军籍暂且退出帝关序列。”
殿里安静了一瞬。
石昊站了起来。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辩解,只是把怀里揣了十几天的那块木牌掏出来,轻轻搁在石案上。木牌正面刻着“东门·洛”,背面一行已经模糊得快要看不清的小字:虚道境第六十七校。
那是洛老九的军牌。石昊把它翻过来,刻字的那一面朝上。
然后他把西门调出来的旧档副本翻到周穆巡查使签字的那一页,搁在木牌旁边。副本泛着陈年的黄渍,纸页比军功簿厚,边缘有明显的折痕与墨迹晕散痕迹——那是西门的程海蹲在箭楼边上,连着三夜没合眼翻出来的。而那枚残留的官印朱砂印痕,是周穆生前亲手盖在复核底册上的。石昊将这几样东西一字排开:“这些,是我们在帝关城墙上的底。”他指着木牌,“是守了这道城墙上百上千年的老兵的清白。”
他转过头看着薛岳:“你说,我们是来邀功的。”
薛岳没有接话。
旁听席上有人轻轻把茶碗搁在了石阶上。那声脆响在安静的殿里听得格外清楚。鲁谷站了起来,从他腰间的旧布袋里翻出一卷发黄的文件,摆在石桌边沿。那是东门老兵自发凑起来的军职登记摘要,上面记载了东门十年内所有因“军功核定争议”被劝退的新兵名单合计近百人,其中罪血后裔占七成以上。
鲁谷摆了摆手让石昊先别管规矩,哑着嗓子对三位巡查使说:“柳老、秦老,这些老东西是我和洛老九、程海、韩铮他们凑出来的,上面记的是东门十年里因为军功核定被卡掉的新兵。你们看看,七成姓石。”
柳巡查使接过名单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最后一页时抬起头看了石昊一眼:“你就是东门这批姓石的新兵里带头核军功的那个?”
“是我。”石昊说。
柳巡查使摘掉老花镜又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三位巡查使交换了最后一轮意见。秦巡查使在宣读到薛岳于核功与调令之间操作联动的调查结论时,措辞很寡淡,只说“程序逻辑有失规整”——不直接定性为针对,但底下坐着的所有人都听出了那个意思。石昊靠在石柱上没有吭声。他带来的那几样东西已经被留影阵逐件收录,每收录一件,薛岳脸上最后那层稳如磐石的表情就褪去一分。
铜钟再次敲响。柳巡查使将合议后的卷宗归总:“兹核巡查署暂代校尉洛老九以虚道境修为为东门新兵石昊等人核定军功一事,经审查庭调查,认定并无逾权或舞弊。该核功所涉军功核定有效,原定军功补给即刻恢复,巡查署不得再以军功核定程序为由冻结补给或另行审查。”他顿了顿,“查巡查署东门外派使魏安于核功程序期间有对东门新兵及洛老九施加不当干扰,薛岳巡查使在此期间对巡查署假处分调令负有领导责任。巡查署应于联审庭结案后自行对相关责任人做出内部处分。”
魏安从旁听席上站了起来,脸色惨白,嘴唇动了两下什么话都没说出口。薛岳面无表情地合上了面前的卷宗,起身离席,走出殿门时步子比来的时候急。
殿外的阳光直直地打在石板地上。石昊弯腰将木牌和副本收回怀里,走出殿门时殿外那片石板地上的人全都坐着没走。鲁谷坐在石阶上,手里那碗凉茶还没喝完。程海从柱子上直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箭楼灰尘,对石昊咧嘴笑了一下。韩铮站在殿门旁,马尾女校尉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说了句什么,他回过头瞪她一眼,眼眶却也是红的。
石昊走下石阶,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兵忽然从人群里站起来。他瘸了的那条腿跟洛老九一样拖在地上,胡茬白得跟霜似的,他上下打量了石昊一眼,然后抬起满是老茧的手掌重重地拍了拍石昊的肩膀,没说话,转身一瘸一拐地走了。
石昊站在那片石板地前,怀里揣着的军功簿薄薄的,却觉得沉得厉害。火灵儿抱着雏鸟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牵住了他的手。曹雨生再也绷不住了,掏出怀里的干粮狠狠咬了一口,才含混地骂了一句——这趟开庭胖爷攒的账本差点背烂了。太阴玉兔难得没有接嘴,她把两只惊魂甫定的小麒麟往怀里拢了拢,红宝石般的眼睛望着帝关上空飘过来的那一线霞光,不知在想什么。
石昊没有去找第53号箭楼。他知道洛老九蹲在那儿,跟前摆着半壶劣酒。他走下石阶,沿着帝关城墙下的石板路,朝营房走去。
夜风从城外荒原上灌进来,吹得第53号箭楼上的符文灯明灭不定。洛老九坐在那间老旧的半地下值班铺里,桌上搁着一壶没贴标签的劣酒和那只磨得油亮的粗陶酒碗。石昊没有找他喝酒,他只是路过了那截城墙,侧耳听了片刻,箭楼里面很安静,没有敲门声,驼背的身影也没挪出来。便在石板地上蹲下来,解开白天柳巡查使递给他的那只旧布包,把包里的几块干肉先放地上,又掏出两葫接水用的空葫芦、一小壶药酒、一小袋干粮单独摆作另外一堆,朝箭楼里低声说:“前辈,这些是给您和弟兄们分的。我先回营房去了,锅里还有饭。”便站起来朝营房走去,身后箭楼底层的油灯轻轻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