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7章 琼台索命(2/2)
那闪电瞬间将整座宫宇都照得惨白,所有人的面孔在这一瞬都被映得清清楚楚——赤帝面上的愤怒和隐隐的痛楚,夏婉宁的决然和泛着盈盈泪光的不舍的视线,赤承玉脸上的紧张和惊恐,以及闫公公满额的冷汗。
紧接着,一声炸雷轰然响起。
“轰隆隆——!”
那雷声震得琉璃瓦随之“哐啷”作响,震得窗棂剧烈一颤,震得殿内的空气都为之凝滞了一刻。
憋了整整一夜的暴雨,终于在这一刻倾泻而下。
转眼间,暴雨砸在宫宇的檐上“哗啦嘀嗒”乱响一片,如同千军万马在头顶奔腾而过般。
雨水顺着飞檐“哗哗”垂下,在玉阶上砸出无数大大的水花和水泡,转瞬间腾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赤承玉被这雷声吓得浑身一抖,“哇”的一声,随着突然落下的暴雨,同时哭出了声。
他立刻转身扑进了夏婉宁的怀里,双手紧紧搂着她的脖子,小脸埋在她的肩窝里,不敢抬头。
夏婉宁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赤承玉的后背,动作温柔而缓慢,像是在哄一个婴孩入睡一般,可眼角的泪水却已经忍不住地流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赤承玉月白色的袍子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赤帝看到这一幕,手中那根沾染了血腥的银针,终于落了下去。
“叮——”
极轻的一声,银针落在地上,在冰冷的砖地上弹了两下,滚落到一旁。
赤帝缓缓转过身,背对着夏婉宁和赤承玉,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声色:“瑛萝。”
殿门应声缓缓被推开,瑛萝战战兢兢地走了进来,跪在地上:“奴婢在。”
“把九皇子先带出去,”赤帝没有转过身,只是强压着心绪吩咐:“先在外面候着。”
瑛萝怔愣一刻,转向夏婉宁看了一眼,夏婉宁轻轻点头,瑛萝这才起身,走到夏婉宁身边,伸出手要去抱起赤承玉。
虽然还是个不满十岁的孩子,可这殿内的气氛,赤帝与夏婉宁之间莫名其妙的对话,都让他内心惊恐不安,在瑛萝伸手过来时,反倒好像是被惊到了一般。
赤承玉死死搂着夏婉宁的脖子不肯松手,哭得撕心裂肺:“母后!儿臣不走!儿臣要留在母后身边。”
见他这般,夏婉宁的泪水流得更急了,可她还是轻轻掰开了赤承玉的手指,一根一根,温柔而坚定地让他松开了手。
然后,夏婉宁将赤承玉交到瑛萝怀中,用极轻的声音在他耳边说了一句:“承玉乖,跟瑛萝姑姑出去,等一会儿就好,母后马上就来寻你。”
瑛萝抱着抽泣的赤承玉,几乎是逃一般地退出了正殿。
“你也出去!”赤帝的声音这次是冲着闫公公来的:“到外面候着!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靠近一步!”
跪在一旁的闫公公,瑟瑟发抖地应了一声,深深叩首后,立刻躬身退出了正殿。
殿门再次紧闭。
殿内,再次只余赤帝和夏婉宁二人。
窗外的暴雨越下越大,雨声“哗哗”作响。
狂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殿内的帷幔猎猎作响。
夏婉宁依旧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可她的脊背终于在这一刻,弯下去了一点,但这不是叩首,也不是行礼,只是她疲了,那是一种被抽取了所有气力之后的、好像再也支撑不住的坍塌一般。
她的双手猛地撑在地面上,肩膀剧烈地颤抖,泪水一滴滴落下,在地面上洇开一朵朵宛若春花的水渍。
但她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紧咬着唇瓣,默不作声。
赤帝看着她这般隐忍,忽然觉得心中有一处角落被触动。
沉默良久,似乎在这片死寂中,让他心中从前的疑问又再一次浮现出来。
“端淑郡主。”赤帝开口,只说了四个字。
夏婉宁闻言眉宇微微一蹙,但立即就恢复了平静,转过头静静地看着赤帝,等待他继续把话说下去。
“宣瑥玉,定安唯一的亲妹妹。”赤帝的声音与刚才相较,现在已经恢复了大半:“前几天,定安遣人来禀,称她在府中突发急症,暴病身亡。朕追封了她为端淑郡主,赐了她金丝楠木的棺椁,并以郡主仪制操办后事,你可知是为何?”
他的目光凝在夏婉宁身上,可夏婉宁却丝毫没有要开口的意思,赤帝默默暗叹了一声:“你凤仪宫的记档清晰记录着,那日,你遣瑛萝大张旗鼓地带着贡品,给那个巡案使于雯送赏去了,当天下午,宣瑥玉就殁了,定安虽未言他,可朕却猜得出。”
赤帝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冷淡:“朕是在替你补偿定安!当时其实也只是怀疑,可朕真是万万没有想到,那个在赏赐之物中,借机关暗藏剧毒冰针、害死定安妹妹的人,真的就是朕母仪天下的皇后!”
言毕,夏婉宁面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惊慌,没有否认,甚至没有表现出一丝愧疚之意,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在与赤帝确认一件微不足道地小事:“是臣妾指使的。”
她的平静,让赤帝不禁愕然。
夏婉宁轻轻笑了一声:“那琼金台里的冰针,是用浸了安魂散的水制成的。这东西很费精力,原本是臣妾早早就为那个于雯准备的好东西,可惜了,宣瑥玉竟然替他接了这一针,还真是个短命的的丫头。”
她说到“短命的丫头”几个字时,轻描淡写的语气,就像是在说一只不小心被旁人踩死的蚂蚁一般,没有丝毫的愧疚和惋惜,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懒得表现出来。
听她这般,赤帝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你……就没有一点点的愧疚之心?宣瑥玉今年才十九岁,她是定安唯一的亲妹妹,是宣老王爷最心疼的……”
“愧疚?”夏婉宁笑着打断了赤帝的话:“陛下觉得,臣妾应该对一个无多情感的陌生人,感到愧疚?”
她那笑声逐渐变大,好像是从喉咙深处涌出的一般,与她说出的话交织在一起,实在刺耳:“她死,是因为她命不好。那根针本就不是冲着她去的,怪得了谁呢?本宫还心疼,那冰针没能刺入该刺之人的身上。”
夏婉宁的语气太平淡了,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更像是在说一件令她惋惜不已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