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裴敏(1/2)
八平极阴,咸月生根,涤污秽,荡尘泥,洗心灵。
冬月二十七,皇帝在襄平城北,聚文武,设祭坛,开坛祭祀。
此次平辽,历经大小数十战,将士伤亡超过了十万余人,伤损不可谓不大。皇帝听从裴翾的建议,论功行赏之前,先行告祭天地,缅怀亡者,安抚生者。
皇帝带来的所有官员,将领,以及辽东道的大小官员,几乎都参与了此番祭祀。襄平城外,这一日聚集了数万人,百官皆穿官袍,将士皆着铠甲。场面之浩大,礼仪之隆重,数十年来,极为少见。
而大学士段颙再一次派上了用场,他洋洋洒洒写了一篇上万字的祭文,在祭坛前念诵了许久。
祭文诵毕,百官祷告祈福,皇帝立于祭坛最高处,开始告祭天地。
国之大者,唯祀与戎。
“朕自渡海以来,累三月,内平军乱,外御强敌,历经曲折,终戡平辽东,使边境复安,生民见日……然此番征伐,将士疾苦,百姓受累,尤其护国将士,多有殒命致残者,朕甚伤之,愧对平辽之英雄,特此告祭天地,以安其在天之英魂!”
一袭龙袍的皇帝于祭台上,对着天地三度叩首,而后仰头,大声念出了这段话。
告祭之举盛大而庄重,百官一个个面容严肃,军士皆垂泪,皇帝面容更是庄重无比,一举一动无不带着对天地,对生灵的敬畏之意……
此番告祭,几乎震惊了整个辽地。
诗曰:背井离乡为国战,抛颅洒血埋异乡,战云散去不见还,一抷黄土意未央……
然而,此番盛大的祭天仪式,却有几人是没有参与祭祀的。
裴翾是一个,姜楚是一个,还有昭武派的徐崇,顾念岚等人,都没有参与。
这天,在襄平以西的大路上,一队百余人的骑兵,正护送着一驾宽大的马车,缓缓行驶着。马车内坐着的,正是裴翾姜楚夫妇,以及徐崇顾念岚石莹。
“你一个人行吗?要不还是我陪着你去吧?”姜楚拉着裴翾的手道。
裴翾笑笑:“放心吧,我一个人可以的。倒是你,趁着还未显怀,该早点回去才行。要是肚子大了,就更受不了颠簸了。”
姜楚抿起了唇,不说话了。
满打满算,姜楚怀孕也有三个多月了,小腹也有了一点凸起。这个时候,还算是稳定的,坐着舒适的马车倒还可以赶路。若是再过个把两个月,赶路就有风险了。
因为回洛阳的路太远了。
而且,裴翾也不希望姜楚留在辽东生产,毕竟这里没多少熟悉可靠的人,还是回洛阳好些。于是两人商量了一番后,最终跟皇帝说明了缘由。皇帝很通情达理,直接允了,并且从贾茂的骑兵里调出了一百多人来,一路护送姜楚回洛阳。这一百多人里,就有他们后营的那一批人,都是熟人,路途上也方便些。
至于裴翾,则选择留下来,他还要去重要的地方修炼更重要的武功!
马车缓缓向前,车厢内的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聊了大半天后,裴翾提出了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是他最想知道的问题之一。
“徐掌门,这朝廷排的那些天下第几高手,好像根本不准啊。”裴翾对徐崇道。
徐崇捻起了胡须:“是,根本就是乱的,天下高手极多,本就不止那么点人。若要按真实的来,我都未必进得了前十。”
于是姜楚顺势问道:“师傅,那为何朝廷还要这般排高手呢?这不是闹笑话吗?”
一旁的顾念岚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深沉,只见他开口道:“这是排给老百姓看的,又不是排给世家门阀看的,世家门阀谁信这个?那上官卬,曾经被排在天下第七,可他进了洛阳城,屁都不敢乱放一个。那老尼姑慈心,在洛阳城闹事,被官兵捉拿,更是一丁点反抗的念头都不敢有。”
“原来如此……”裴翾似乎明白了,他说道:“这些江湖人士,在世家门阀面前,根本不值一提。若不是此番平辽,我甚至不知道郭约武功这么高,还有那沈靖,赵廉也都不是泛泛之辈。至于高句丽那两个,百里畑跟木质佑,论单打独斗,我都不是他们对手。”
这时姜楚道:“还有贾相,也是个老狐狸,我都不敢相信,他一个中书令,看起来文质彬彬的老人,居然提刀策马冲进战阵,能杀得一干高句丽疯兵屁滚尿流……”
“他也会武功?”裴翾很吃惊,没想到贾嗣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潜云啊,这就是世家豪门呐……在朝中有势力的,没有哪个是省油的灯。他们不仅控制着土地,人口,兵丁,官职,文教。就连这世间最高深的武学,也都是他们的囊中之物。没有哪个江湖人士敢在世家面前炸刺的,就算是高凰这样的,也不敢。”徐崇缓缓说道。
裴翾深深点头,他终于是明白了,什么叫这天下本就是世家豪门的天下……难怪皇帝想要压制世家门阀,难怪皇帝要三年时间来为裴家村的案子翻案……
现在的裴翾,回想起自己当初投靠飞鹰门之时,心里想的是:只要投靠江湖门派,就可能学得高深武功,然后报仇雪恨……
回想起来,裴翾直摇头,当初的自己,真是太天真了。
“所以潜云,你千万不要得罪这些世家,尤其是郭约那样的,你不知道他们的势力大到了什么地步,他们门下有多少高手……即使你现在圣眷正隆,你也不要得罪他们。”徐崇叮嘱了一句。
“跟他们没仇,我当然不会得罪他们了。”裴翾随口答道。
徐崇点点头,然后接着道:“你在此番平辽大战中,做的很不错。我听说郭约、赵廉、沈靖他们都对你有着不错的印象,你还帮他们立了功,以后,你要跟他们打好关系,稳住根基!”
裴翾听得此话却摇了摇头:“徐掌门,你可知郭约曾对我说过什么话么?”
徐崇摇头。
裴翾道:“郭约曾说,我这样没有任何背景的人,那些世家豪门都不会正眼看我。”
徐崇愕然。
“所以,徐掌门,我不会去巴结他们的,即使他们再强大,也不会成为我的助臂,只有我自己变的强大,那才是真的强大。”裴翾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徐崇听完点点头,这小子,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众人一路走着,经过三天的行程后,终于是在腊月初一,将裴翾送到了八平之外。
现在,便是分别之际了。
“裴潜,你要保重,我跟孩子,在洛阳等你!”姜楚依依不舍的拉着裴翾的手道。
“放心,有小鹰陪着我,我不孤单。”裴翾道。
“嗯……”
两人最终在一句句细语中,说完了分别的话。
随后,裴翾朝着徐崇,顾念岚,石莹郑重一拱手道:“有劳诸位照顾雁宁了,等回了洛阳,裴翾一定登门道谢。”
徐崇三人点点头,也朝裴翾拱了拱手。
接着,裴翾又看向了在马车两侧的李重,吴战等人,笑道:“诸位,咱们洛阳再见!”
“裴兄弟,洛阳见!”
两人也朝裴翾一拱手。
告别之后,队伍再度上了路。
裴翾一手牵着马,一手擎着鹰,望着远去的队伍,重重呼出了一口气。
现在裴翾身边带着的,只有一只鹰,一匹马,一把剑,还有一个包袱。至于其他行李,还有那支人参,都在马车上带着,而那些从临溟城裴家古宅里借来的甲骨,也委托裴朗去代为归还了。
很快,姜楚的队伍越去越远,直到看不见后,裴翾才深吸了一口气,牵着马,朝着八平走去。
现在是白天,太阳当空,想必是没有什么鬼怪的。而且,裴翾也不信什么鬼怪,他一直觉得,那一夜,八平之内的那个女鬼,是一个活人。
身手极高的活人!
裴翾牵着马,很快再度来到那块石碑前,他看了看那块石碑,又看了看石碑旁边的那堆人骨,摇了摇头,然后径直走向了八平里头。
靴子踩着积雪,响起了“咔咔”的脆响声,进了八平里边那个谷地后,裴翾没有遇到一个活物,一切是如此的安静,如此的清冷。
很快,裴翾再度看到了那口阴泉。
他将黑马拴在了一棵松树上,然后走到了阴泉之畔,俯身望着这一泓没有结冰,清澈见底的阴泉,感受着那阴冷的凉气后,渐渐的定下了心来。
咸月,八平,照着地经内的描述,在这个时间,来到了这个地方。接下来,就是所谓的生根了。
那么,生根怎么生呢?这是一个问题。
正当裴翾对着阴泉犯起了嘀咕时,忽然,他感觉身后不远处出现了一丝杀气,他立马一回头。
“谁?”
“啾啾!”
小鹰直接朝着一个方向叫了起来,裴翾立马朝着那个方向冲了过去。
那个方向的尽头,仍然是那块熟悉的墓碑,墓碑上写着熟悉的四个篆体字:裴敏之墓。
裴翾紧紧盯着这块墓碑,顿时思忖了起来,莫非,刚才又是那个女鬼?莫非,那个女鬼的名字,就叫裴敏?
裴翾于是对着这块墓碑念了起来:“哎,裴家人,又一个被遗忘的裴家人,不知前辈你何年何月生,何年何月卒,何年何月经历过何等事,临了居然被葬在这极阴之地……”
裴翾念完之后,刻意顿了一下,但是,周围仍然一片安静,没有人回答他的话。
裴翾随后四处寻了起来,不久之后,他在墓碑后边的不远处,发现了一个洞,这个洞,洞口被枯草覆盖,但是看得出来,并非荒废的洞穴,而这个洞,正好通向了坟墓里边。
裴翾望着这个洞,皱起了眉头,自己是来练功的,又不是来收鬼的,没有必要贸然闯进去。说不定,里头藏着的只是一个不愿被外人打扰的隐者呢?
裴翾没有进洞,选择了原路折回,随后盘坐在阴泉边上,开始了呼吸吐纳。
要生根的话,他必须将自己的状态调整到最好才行。而且,他也需要疗伤,因为他肩膀上的伤还没好,好在玄黄神功疗伤的功效一等一,他的伤势这些天来已经好了许多了。
不知不觉,裴翾就呼吸吐纳一直到了晚上。
在他疗伤的这段时间内,小鹰也没有发出声响,马儿也伏在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至于那人,也没有出现。
今天是腊月初一,没有月亮。一到天黑,整个天地间只剩一片黑暗。黑暗中,寒风刮起,吹得这谷地四周山上的树木沙沙作响。随着风势不断加大,渐渐的,那风吹过山岗树林的声音,如同鬼哭一般恐怖。
很快,小鹰再度叫了起来,裴翾也停止了呼吸吐纳,他缓缓起身,一回头。
一个全身都是白色的人影出现在了他身后。
饶是裴翾也吓了一跳,若不是他夜视能力惊人,都未必能看清这人的全貌。只见这人,披着一头雪白的银发,穿着一件雪白的长衫,脸也是煞白的,看上去简直就是个鬼!
还是个女鬼。
“前辈,打扰了。”裴翾认出了她是个人,于是礼貌拱手道。
那女的听得这话,眨了眨眼,却没有开口。与此同时,小鹰迅速飞到裴翾的肩膀上,朝着那人叫了起来。
“前辈,你是隐居此处的人吗?”裴翾又问道。
那人还是没有回答,就这么怔怔的望着裴翾。
裴翾一时无语,你到底是人还是鬼啊?是人就说句话啊,是鬼的话赶紧离开啊……
“很像,很像。”白发女人忽然轻声说了四个字。
“像谁?”裴翾又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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