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朱元璋:高煦,给咱过来!(2/2)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殿內显得热闹了许多。
然而,那股无形的张力始终存在。
尤其是在几位藩王与朱允炆、吕氏之间,总隔著一层若有若无的隔阂。
就在这时,朱元璋轻轻放下了手中的金杯。只是一个细微的动作,但整个大殿仿佛收到了某种信號,说笑声、丝竹声,都极其识趣地、迅速地低了下去,最终归於一片恭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於御座之上。朱元璋目光缓缓扫过台下眾人,从朱允炆、吕氏,到朱棣、朱、朱等一眾儿子,再到其他宗亲,他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语气也依旧平淡,但说出的每一个字,都重重敲在每个人的心上:“今儿是除夕,一家人团聚的日子。”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老话讲,家和万事兴。”
朱元璋说到这里的时候,微微停顿,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在朱棣方停留了一瞬。
朱棣眉头挑了挑。
老朱,你愁啥
“咱们老朱家,能有今日的江山,不容易。靠的是什么一是將士用命,二,就是自家人的团结!”
“兄弟同心,其利断金。父子一体,外侮不侵。”
朱元璋的语气加重了几分,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告诫意味,“过去的事,不论是非对错,都过去了。往后看,往前看。”
“咱希望,你们这些做叔叔的,要爱护晚辈,多做表率。”
他的目光又扫过朱棣。
这话在说谁、点谁,谁心里清楚。
“允炆,你这做侄儿的,也要敬重叔父,虚心学习。
“一家人,关起门来,有什么话不能说开有什么疙瘩解不开”
“切莫因些许意气、或外人閒话,便生了嫌隙,坏了骨肉情分!”
说完这番话,朱元璋不再多言,重新端起了酒杯。
表面上是对所有人说的,但每个人都听出了其中的针对性。
这是在警告有可能覬覦储位的藩王,尤其是燕王要安分守己,同时也是在告诫吕氏,要懂得维繫表面和谐,不要过度刺激叔王。
家和万事兴。
这五个字,从皇帝口中说出,就是命令。
朱棣垂眸看著手中的酒杯,面色平静无波。
朱允炆连忙躬身,吕氏依旧低眉顺目,但握著帕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其他藩王也纷纷低头表態:“儿臣谨遵圣諭!”
家宴继续进行,丝竹声再次响起,酒盏也再次被举起,笑语声出现。
不过,也就两炷香的时间。
御座之上,朱元璋隨意地品了一口杯中御酒,放下酒杯时,“年节过后,诸事繁杂,但也该定下一桩大事了。”
“皇太孙册封大典的日子,礼部已初步擬了几个,咱看过了。年后,便择个吉日,把这事办了吧。”
朱元璋顿了顿,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家事,目光却带著无形的压力,缓缓从诸位藩王脸上掠过:“你们,觉得如何”
这句话问得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
它不是在徵求意见,而是在要求表態,是在划定立场。
丝竹声识趣地停了下来。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后,席间立刻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爭先恐后的附和声。
周王朱率先起身,躬身道:“父皇圣明,册封皇太孙,乃固国本、安民心之大事,儿臣以为正当其时。”
他语气恳切,似乎发自內心。
楚王朱楨、齐王朱博等人也纷纷离席,高声应和:“父皇英明,皇太孙仁孝聪慧,正位东宫,实乃天下所望。”
“臣等附议,谨遵陛下安排。”
这些藩王或宗室,要么本就与朱允炆一系亲近,要么明哲保身,不愿在此时违逆圣意,表態得又快又坚决。
然而,在这片几乎是一边倒的赞同声中,有三个位置,却始终保持著异样的沉默。
秦王朱,魁梧的身躯如山般坐在案后,手中紧紧攥著酒杯,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面色阴沉,目光低垂,盯著案上的珍饈,仿佛那上面有什么极其吸引他的东西,对周围的附和声充耳不闻,更没有丝毫要起身表態的意思。
晋王朱,脸上依旧掛著那抹惯常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他甚至悠閒地拿起银箸,夹了一箸菜,细细品尝,仿佛完全沉浸於美味之中,对於周围的喧囂,他恍若未闻,既不附和,也不反对,只是用这种极致的从容与无视,来表达他內心的不以为然与疏离。
燕王朱棣平静地坐在那里,姿態甚至比晋王更加放鬆。他既没有像秦王那样怒形於色,也没有像晋王那样故作姿態。
仿佛父皇方才宣布的,只是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小事。
这种彻底的、令人心悸的平静,比任何激烈的反对,都更让人感到不安。
这三人的沉默,在这片万眾一心的附和声中,显得格外刺眼。
说实话。
若是说以前,秦王也好晋王也罢,是很惧怕朱元璋,他们这位父皇的。
可现在不同了。
夺嫡之爭到底是什么
那就是生死之战。
死的不是个人。
败了,什么儿子女儿,夫人之类的,都要死。
他们选择夺嫡,那就是来和你们玩命的,且都已经参与到了进来,还至於怕朱元璋吗
且既然已经公然表示参与夺嫡之爭,那么就要一爭到底,没听说过夺皇位还藏著掖著的,或者说夺到一半老老实实的不夺的。
现在就是表明態度。
清晰地向所有人,尤其是向御座上的朱元璋,宣告著他们的態度。
不认同、不妥协、不配合!
朱元璋缓缓扫过这三人。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朱元璋並没有像眾人预想的那样,出言质问、施压,甚至训斥。
他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们片刻,那目光中蕴含的威压,让整个大殿的空气都几乎凝固。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
没有逼问,没有呵斥,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恼怒流露。
他只是缓缓地、极其自然地,將目光从这三人身上移开,仿佛刚才那令人室息的审视从未发生过。他重新端起了酒杯,对著满殿宗亲,语气平淡如初:“既然都无异议,那此事,便这么定了。”
言毕,自顾自地饮了一口酒。
其实这其中表现出来的意思,也很简单。
仔细想想就懂了。
朕意已决,你们的表態,无关紧要。
顺从,是你们的本分;沉默或反对,改变不了任何结果,只会让你们自身的处境,变得更加微妙和危险。
但,之前朕也表示了,大家是一家人。
所以你们既然想要夺嫡,那么失败后肯定会留给你们一条命就是了。
而且,你们肯定是失败。
因为我是朱元璋。
这酒,又喝了一段时间。
因为是每年仅有一次的年宴、家宴,这场宴会时间很长。
临了。
御座之上的朱元璋,忽的目光游移,最终精准地锁定在了燕王府席位中,坐在朱高煦下首、略显低调的朱高照身上。
凝固的气氛被这突如其来的注视打破。
朱元璋脸上那原本深沉难测的表情,竟如同春阳化雪般,瞬间盪开一抹极其爽朗、甚至带著几分慈爱的笑容。
“哈哈哈—
“”
一阵洪亮的大笑骤然响起,打破了殿內死寂,引得所有人错愕地抬头望去。
只见朱元璋笑著,朝朱高燧的方向招了招手,声音带著一种近乎寻常人家老祖父般的亲切:“高煦,咱的乖孙,躲那么远作甚快,到皇爷爷这儿来,让皇爷爷好好瞧瞧。”
这一声呼唤,亲切得近乎突兀。
与方才凝重的氛围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
剎那,全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部聚焦到了燕王府的坐席,聚焦到了那个突然被点名的年轻郡王身上。
朱高煦显然猝不及防,猛地一愣,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先看向自己的父亲燕王朱棣。
而此刻,端坐於席位上的朱棣,在朱元璋笑声响起的瞬间,握著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果然来说法了。
朱棣眼睛眯了眯,没有看朱高燧。
年纪也不小了,自己看著办,该说什么话、该怎么做。
以后诸天万界来攻打了,派遣你一个人坐镇一方或者进攻一方,难道还要不管面对事情,都来问他这个爹
徐妙云坐在朱棣身侧,若有所思。
朱高煦见父亲朱棣根本没有看他,心中无语。
你是我爹啊,指点指点啊。
听到皇爷爷朱元璋那边催促的急,朱高煦不敢怠慢,连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快步走到御阶之下,恭敬跪倒:“孙儿高煦,叩见皇爷爷!”
“起来起来,到咱跟前来!”
朱元璋笑容可掏,示意他再靠近些。
待朱高煦依言起身,走到御座前约莫三步远的地方垂手站定,朱元璋上下打量著他,目光中满是讚赏,声音洪亮,確保殿內每一个人都能清晰听到:“好,好小子,精神,比上次见时,又结实了不少。
他夸了一句家常,隨即话锋陡然一转,切入正题,语气带著毫不掩饰的褒扬:“皇爷爷听说,你前些日子,去直隶各府县代天巡”,差事办得相当不错啊。”
“特別是清查卫所军官、地方豪强倚仗职权、兼併军户民田一事,你做得很好,雷厉风行,查出了不少蠹虫,追回了许多被侵占的田亩,还了军户百姓一个公道,替朝廷,立了一功。”
他每说一句,殿內眾人的脸色就变一分。
这是怎么做什么
“年纪轻轻,就能不畏强项,秉公办事,颇有你父的风范!”
朱元璋最后这句,更是意味深长,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瞟了面色平静的朱棣一眼,然后將目光落回朱高煦身上,重重一拍御案扶手:“朕心甚慰,看来,咱们老朱家的儿郎,个个都是好样的,既能上马治军,亦能下马安民!这才是咱们朱家坐江山的根本。
一番话。
翻来覆去都是一个意思。
就是滔滔不绝的夸奖。
已经上岁数的朱元璋,满脸红润,声音洪亮,情真意切,就这么將朱高燧捧到了一个令人瞩目的高度。
在场的藩王们和他们带来的家眷,个个深思。
皇帝这到底是要做什么啊
朱高煦被这突如其来的盛讚誉砸得有些发懵,只能连连躬身:“孙儿,孙儿只是恪尽职守,不敢当皇爷爷如此夸讚...”
“咱就一句话,好样的。”朱元璋又夸讚了一句,接著脸上的和蔼笑容稍稍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忧国忧民的凝重神色。
他自光从朱高煦身上移开,缓缓扫过台下诸位藩王,声音沉缓,却带著千钧之力:“高煦啊,你在直隶这几个月,算是摸到了一点门道,不错。”
他先肯定了一句,隨即语气陡然提升,“但是,你要知道,这土地兼併之害,蠹国病民,绝非仅仅存在於京师直隶这一隅之地。”
“天下十三省,何处没有豪强劣绅、贪官污吏,变著法子的侵吞民田、隱佔军户此乃动摇国本之痼疾,咱夙夜忧嘆。”
此言一出,殿內所有藩王宗亲、无不心头剧震。
陛下这是要將土地清查之事,摆到檯面上,並且要推向全国了。
更让他们心惊肉跳的还在后面。
朱元璋的目光再次回到有些不知所措的朱高煦身上,语气却变得鼓励起来,仿佛在给孙儿一个展示才华的机会:“高煦,你既然在直隶做出了成效,摸索出了法子,那就给你这些王叔、王伯们讲讲”
。
他用手隨意地指了指在座的秦王、晋王、周王、楚王等一眾藩王,声音洪亮:“把你这次是怎么查的,遇到了哪些难处,又是如何解决的,有什么心得体悟,都说道说道,也好让你这些叔叔伯伯们听听,借鑑借鑑,免得他们回到各自封地或就藩之地,面对同样的问题,束手无策。”
“到时候啊,”朱元璋看了一眼诸藩王。
“咱就指望你们这些做叔叔的,也都像高煦一样,给咱好好折腾折腾,把各自地盘上的那些烂帐、那些蛀虫,都给朕清理乾净,还百姓一个公道,也给朝廷一个明白。”
“全国的土地兼併,都要给咱查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