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探寻(1/2)
沙罗曼来到一处角落里,背靠着一根倾斜的钢柱坐在地上,鸟嘴面具摘下来放在膝盖上。
晨光从厂房顶棚的破洞里漏下来,落在他脚边,也落在他面前那枚悬浮的水晶碎片上。这枚碎片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被打磨得很光滑。这是他专门分离出来储存记忆的容器。冷熠璘躺在他身后远处的石板地面上,呼吸已经恢复了平稳。但沙罗曼没有看他,也没有心思去看他。
他在看那枚碎片映射出的光芒。
他用指尖轻轻触碰碎片的表面。碎片亮了。暗红色的光芒从内部涌出来,在他面前投射出一片立体的影像。
他看见了少年时的自己。
蓝白色的头发比现在更短,还没有穿上术师长袍,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学徒服。眼睛很亮,洋溢着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光芒。那时候他刚被赫尔米老师收入门下不久。
赫尔米是卡罗林帝国时代最好的炼金术师。这个称号,是帝国皇家炼金术协会的十几位会员中公开评议出来的。他的工作室坐落在帝国都城的学院区,是一座三层的石砌建筑,穹顶上嵌着巨大的彩色玻璃窗。
阳光透过那些玻璃照进来,在工作台上投下五颜六色的光斑。穹顶很高,抬头能看见木梁上挂着的铜质星轨仪和几具已经完成使命的炼金釜。空气里永远弥漫着硫磺、水银和各种草药混合的气味。
沙罗曼记得那些光斑的形状。也记得老师在光斑下弯腰工作的背影。胡须花白,肩背微驼,但手指异常稳定。往蒸馏瓶里滴注药剂的时候,一滴都不会多。
他每天的工作是在工作室里清洗蒸馏瓶、整理羊皮纸、给炼金釜添柴火。老师在工作台前做实验的时候,他就站在旁边看。一看就是整个下午。
除了他,工作室里还有另一个学徒。一个精灵族少女。
她叫默尔索。灰白色的长发,蓝灰色的眼睛。话很少,少到沙罗曼有时候一整天都听不到她说一个字。她总是安静地待在工作台的另一侧,做自己的事——研磨药材、校准星轨仪、记录实验数据。动作很轻,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
沙罗曼最开始以为她是聋哑人。有一次他故意在她背后打翻了一个铜盆,她头都没回,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铜盆在第三个架子上有备用的。”他才意识到她不是听不见,只是懒得说话。
后来他才知道,默尔索是赫尔米老师从不知名的地方带回来的。老师挑选有炼金术天赋的孩子时,其他孩子都在争先恐后地展示自己的能力,只有默尔索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书。
老师走到她面前问她:“你想学炼金术吗?”她抬起头看了老师一眼,只说了两个字:“可以。”
“可以”是默尔索最常用的回答。问她想吃什么——可以。问她要不要一起去街上——可以。问她能不能帮忙整理书库——可以。她从来不说“好”,只说“可以”。好像她不是在做选择,只是在确认一件事是否可行。
沙罗曼花了很长时间才慢慢习惯这种交流方式。他习惯不了的是她那双眼睛。蓝灰色的,像冬天结了薄冰的湖面。好像她一直在看着什么,看着那些常人根本看不到的东西
有一天傍晚,老师在整理一批从帝国北境运来的古籍。沙罗曼和默尔索在旁边帮忙分类。沙罗曼拿起一本封面已经脱落的手抄本,翻了翻,被上面密密麻麻的符文阵图吸引住了。那些阵图和他以前见过的完全不同——线条更复杂,结构更开放,像某种未完成的设计稿。
“老师,这些符文阵是用来做什么的?”
老师走过来看了一眼,把那本手抄本拿走了。“这是禁术残卷。帝国下令销毁的那一批,不知道怎么混进来了。”他把那本手抄本塞进一个单独的箱子里,用封条封好。“这些东西不要碰。它们背后的理论和正统炼金术完全背道而驰,看了只会让你的思维走偏。”
“为什么会被禁?”
老师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道:“因为它们试图绕过等价交换。”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沙罗曼能听出那种平静底下压着什么。
老师继续说道:“等价交换是炼金术的根基。从古至今,所有尝试突破这个规则的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不是疯了,就是死了。带走了自己,也带走了很多无辜的人。”
沙罗曼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但那个问题一直留在他心里。等价交换是根基,这一点他从不怀疑。但根基之上建起来的整座大厦,它的边界在哪里?那些试图突破边界的人,究竟是走错了路,还是走得太远?他把这些问题收在心里,没有对任何人说。
只有默尔索注意到了。有一天他正在清洗蒸馏瓶,默尔索忽然走到他旁边,把一摞洗干净的烧杯放在架子上。
“你还在想那些禁术残卷?”
“你怎么知道。”
“你洗蒸馏瓶的时候在想事情,洗了四遍还不换水。”
沙罗曼低头看了一眼手里已经洗得发亮的蒸馏瓶,默默放下了。
“老师是为了你好。”默尔索说。“那些东西,碰了会回不了头。”
“你怎么知道?”
她白了他一眼,说道:
“因为我知道回不了头是什么感觉。”
她没有再说下去。沙罗曼也没有追问。
那是他第一次对默尔索产生了一种不同于同门之谊的感觉。他当时还说不清楚这到底是怎样一种感觉,反正不是恋爱的感觉。
直到他后来用了几年的时间才慢慢明白——那种感觉叫做“同病相怜”。
时间过得很快。沙罗曼的学徒服换了三次。从最基础的灰色粗布,到袖口绣着银色星纹的初级炼金术师长袍。他的身高超过了老师,声音也变沉了。他开始独立设计实验方案,提交给协会审核的优化方案也越来越多地被标记上“批准”的红章。
但他一直记得老师在那个傍晚说的话——炼金术的本质,在你的心里。你想用炼金术实现什么?如果你想理解这个世界的本质,如果你想超越前人达到的极限——那你就有可能成为一个伟大的炼金术师。
他把这句话写在笔记本的扉页上。每天打开笔记本就能看到。
那天傍晚,老师把他留下来。工作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彩色玻璃窗投下的光斑正在慢慢变暗变淡。老师把一本很厚的实验手册放在他面前。手册的封皮是用龙皮做的,已经磨得发亮。书脊上烫着帝国炼金术协会的最高保密级别标记。
“这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研究笔记。”老师说。“从三十年前开始,我一直试图解决一个问题——精神力消耗的极限。等价交换要求炼金术师以自身的精神力作为代价,但精神力不是无穷的。每个人都有一个上限,超过上限就会崩溃。我用了三十年寻找突破这个上限的方法。”
“找到了吗?”
老师摇了摇头。“没有。但我找到了另一个答案。”他翻开手册的最后一页。上面只写着一行字,笔迹很重,像是用很大的力气刻进去的。“人类的精神力上限是天生的,不可突破。这是法则的一部分,法则无法被人为逆转。”
沙罗曼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所以等价交换的代价,永远不能超过一个人的精神力上限。”
“对。这是炼金术的极限。”老师把手册合上,看着沙罗曼。“我把这个答案交给你。不是为了让你接受它,是为了让你超越它。我已经走到头了。但你没有。你还有一生的时间去寻找我没有找到的答案。”
沙罗曼接过那本手册。龙皮封面还是温热的,被老师的手掌焐了几十年。
他想起那天老师靠在椅背上,手里那杯茶已经凉了,茶面上映着穹顶彩色玻璃的倒影。那双一向温和的眼睛里透着很深的疲惫。“那些东西,碰了会回不了头。”老师又说了一遍,声音比上一次更重。
“为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
老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段他至今记得每一个字的话。
“因为那些手稿里藏着的不只是知识,还有诱惑。你读到的每一个字都会让你觉得——也许我可以做得更好,也许我可以控制住那些能量,也许我可以比那些失败的先贤更聪明、更谨慎。但越是聪明的人,越容易被这种念头吞噬。因为他们不能接受自己的极限——不能接受这世上有些东西,是他们无法理解的。而这种不能接受,最终会让他们变成疯子。”
老师看着他的眼睛,十分严肃地说道:“沙罗曼,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学生。但正是因为你太聪明了,我最担心的也是你。聪明人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以为自己能控制一切。”
“我不会去碰那些东西。”
沙罗曼慌了,他立刻信誓旦旦地发誓。
他知道,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真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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