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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1章 骑士的心思与边境的试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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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达尔伯特·冯·诺德海姆。诺德海姆子爵,领地在林登霍夫北边大约四十里,隔着两座丘陵和一片沼泽。他父亲当年跟老伯爵打过一次边界官司,输了,被查理曼陛下裁断边界以那条小溪为界。从那以后,诺德海姆家安分了十年。”

“现在查理曼死了,他又觉得行了。”杨定军说。

格哈德没有说话,但握剑柄的手更紧了。

杨定军转过身,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杨定山正蹲在城堡门口的一块石头上,用一块磨石打磨长刀的刀刃。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刀刃在磨石上推过去、拉回来,发出均匀的金属摩擦声。六个远瞳队员散坐在他周围,有的在检查弓弦,有的在数箭矢,有的在擦皮甲上的灰尘。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耳朵都竖着。

“定山。”杨定军喊了一声。

杨定山停下磨刀的动作,站起来,把长刀插回鞘里,走到杨定军面前。

“北边边界上,诺德海姆子爵的人越界了。二十来个,放牛,砍树,射伤了我们的哨兵。”杨定军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叙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你带人去看一眼。”

杨定山点头。就点了一下,没有多余的动作。

“带多少人?”

“你看着办。”

杨定山又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他走到远瞳队员们面前,目光从六个人脸上扫过,伸手指了三个。

“你,你,你。备马,带足箭,带手雷。”

三个队员同时站起来,动作整齐得像是一个人。片刻之后,四个人翻身上马,马蹄踏着碎石路面,出了林登霍夫城堡的北门,很快消失在丘陵之间的土路上。

杨定军站在城堡门口,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然后他转过身,对格哈德说:“让人准备晚饭。定山回来时,饭要热的。”

格哈德愣了一下。“伯爵大人,您不去?”

“我去干什么?”杨定军说,“论打仗,定山比我强十倍。他带人去,比我亲自去更有用。”

格哈德想了想,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朝厨房走去,让人杀鸡,炖汤,多烤几个面包。

杨定山带着三个队员沿着北边的土路疾驰。

他没有走大路。出了城堡北门不到三里地,他就拐上了一条猎人才走的小径。小径沿着丘陵的背阴面蜿蜒,两侧是密密的榛树林和野山楂丛,从外面几乎看不见。这条路是他上次带远瞳小队在边界巡视时发现的,当时他就在心里记了一笔——如果北边有变,这条路可以隐蔽接近边界。

四个人骑的都是盛京自繁的山地马,个头不大,但耐力极好,蹄子踩在松软的林间土路上几乎不出声。杨定山骑在最前面,身体微微前倾,眼睛不断扫视前方的林间空隙。他的右手自然垂在刀柄旁边,但没有握上去——还不到时候。

骑了大约一个时辰,杨定山在一处山脊上勒住了马。他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身后的队员,猫着腰走到山脊边缘,拨开一丛灌木往下看。

北边的丘陵在他脚下展开。一条小溪从西边的山谷里流出来,在平地之间蜿蜒穿过,然后折向北,消失在另一片丘陵后面。小溪的南岸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灰白色界碑,上面刻着林登霍夫的雄鹰纹章和诺德海姆子爵的交叉双剑纹章——这是十年前勘定边界时立的。

此刻,界碑以南大约两百步的草场上,散落着二十多头牛。

牛群悠闲地啃着草,浑然不知它们脚下踩的是有争议的土地。草场边上,一片白桦林里传来斧头砍树的声音——咚咚,咚咚,有节奏地回荡在空旷的丘陵之间。林边停着两辆马车,车上已经装了大半车砍下来的白桦树干。几个穿皮甲的士兵坐在马车旁边,有的在喝水,有的在说笑,完全没有戒备的样子。

一个领头的站在牛群和马车之间,双手叉腰,正在大声指挥。他穿着一件半新的锁子甲,腰间挂着一柄长剑,头上戴着一顶铁盔,铁盔顶上插着一根染成红色的鹅毛——诺德海姆家的标志。

杨定山数了数。草场上散着放牛的三个,林子里砍树的六个,马车边上坐着四个,加上那个领头的,一共十四个人。哨兵说有二十来个,可能有些在林子里没看见,也可能哨兵紧张多算了。十四个人,对四个远瞳队员。人数占优的是对方。

杨定山没有动。他趴在灌木丛后面,又看了一刻钟。在这一刻钟里,他把对方的站位、装备、马匹的位置、马车到林子的距离、小溪的宽度和深度,全部记在了脑子里。然后他慢慢退回去,对三个队员做了几个简单的手势。

三个队员同时点头。

四个人同时上马,沿着山脊往北绕了一个大圈子,绕到了草场的东北侧。这里有一片低矮的土丘,土丘上长满了野蔷薇和荆棘,从草场方向看过来,只是一片杂乱的灌木丛。杨定山把马留在土丘后面,四个人徒步摸到了灌木丛的边缘。

距离那个领头的,不到一百步。

杨定山从腰间取出一枚手雷。铁壳手雷,盛京铁匠坊锻的,里面装的是杨亮配制的黑火药,引信是浸过硝石溶液的麻绳,点燃后能烧大约五息。他身后的三个队员也各自取出了一枚。

“照计划。”杨定山的声音低得几乎只有嘴唇在动。

三个队员分散开来,各自找好了位置。

杨定山把长刀抽出鞘,平放在身边的草地上。然后他从怀里掏出火镰和火绒,打了三下,火绒冒出了橘红色的火星。他把火绒凑近手雷的引信,引信嗤的一声燃了起来,冒出一缕青灰色的烟。

他站起来,右臂后扬,腰腹发力,把手雷甩了出去。

铁壳手雷在空中划出一道高高的弧线,越过土丘,越过野蔷薇丛,越过牛群惊惶抬起的脑袋——落在了草场正中央的空地上。

轰!

一声巨响,火光迸裂,黑烟腾起。铁壳碎片和嵌在火药里的碎石子向四面八方激射,打在草地上溅起一片泥土和草屑。牛群炸了,二十多头牛同时发出惊恐的哞叫,四散奔逃,撞翻了马车旁边的水桶和干粮袋。

那个领头的第一反应是拔剑。他的手刚握住剑柄,第二枚手雷在他左侧不到三十步的地方炸开了。碎石子和铁片打在锁子甲上,发出密集的叮当声。他踉跄了一下,蹲下去,用盾牌护住头脸。

第三枚和第四枚几乎同时炸响,一枚落在白桦林边缘,一枚落在马车旁边。林子里的砍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惊恐的叫喊和杂乱的脚步声。马车旁边的几个士兵趴在地上,有一个被碎片划伤了小腿,正在大声嚎叫。

黑烟还没散尽,杨定山已经提刀冲了出去。

他没有骑马。在这种混乱的近距离接敌中,马反而碍事。他的皮靴踩在草地上,身体前倾,长刀拖在身后,像一头从灌木丛里扑出来的豹子。

黑烟里有人影晃动。一个诺德海姆的士兵刚从地上爬起来,手里还攥着一把伐木斧,脸上全是土。他看见一个灰影从黑烟里冲出来,本能地举起斧头——然后一柄长刀的刀背狠狠砸在他手腕上。斧头脱手飞出,士兵惨叫着跪倒在地。

杨定山没有用刀刃。他翻转手腕,用刀背又敲在士兵的肩窝上,士兵整个人瘫软下去,彻底失去了抵抗能力。然后他继续往前冲。

三个远瞳队员从他身侧散开,两人持刀,一人张弓。张弓的那个站在土丘高处,箭搭在弦上,箭头随着目标的移动而移动,像一只耐心极好的鹰。

黑烟渐渐散了。草场上的景象露了出来:牛群已经跑得七零八落,马车旁边横七竖八躺着几个士兵——不是被手雷炸伤的,是在混乱中互相推搡摔倒的。白桦林里的砍树人跑了大半,只剩下两个趴在树后面不敢动。那个领头的还蹲在原地,盾牌举在头顶,剑握在手里,但眼睛被烟熏得睁不开。

“放下剑。”

杨定山的声音不高,但穿透了草场上残留的硝烟味和牛粪味,清清楚楚地传进了领头者的耳朵里。

领头者睁开流泪的眼睛,看见一个灰衣人站在十步之外。灰衣人手里的长刀垂向地面,刀刃上沾着一点泥土,没有血。灰衣人的身后,另外两个持刀的人已经封住了往北逃的路。土丘上还有一个弓箭手,箭头正对着他的咽喉。

他慢慢放下了剑。

杨定山把长刀插回鞘里,走到领头者面前。这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方脸,络腮胡,铁盔上的红色鹅毛被硝烟熏黑了一半,看上去有些滑稽。

“名字。”杨定山说。

“……鲁特格尔。”领头者的声音沙哑,“诺德海姆子爵的侍从骑士。”

“鲁特格尔骑士。”杨定山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你现在站在林登霍夫伯爵领的土地上。这片草场,这片白桦林,这条小溪,都属于林登霍夫。你们的牛啃了林登霍夫的草,你们的斧头砍了林登霍夫的树,你们的箭射伤了林登霍夫的哨兵。”

鲁特格尔的喉结动了动。他想说什么——想说小溪改道了,想说文书不顶用了,想说查理曼陛下已经死了。但那些话到了嘴边,被眼前这个灰衣人平静如水的目光堵了回去。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眼前这个人,从始至终没有问过他为什么越界。这个人根本不在意他的理由。这个人只做了一件事——让他和他的手下明白,越界的代价是什么。

“带上你的人,带上你的牛,带上你砍下来的木头。”杨定山说,“原路退回去。从现在起,诺德海姆的人踏过界碑一步,下一次落在你们脚边的,就不是空地了。”

他顿了顿。

“下一次,我瞄的是人。”

鲁特格尔的脸白了一瞬。他点了点头,从地上爬起来,把剑收回鞘里,转身去招呼那些还趴在地上和躲在树后面的手下。

杨定山没有看他。他走到界碑旁边,弯腰捡起一块被手雷震落的碎石,放回界碑的基座上。然后他直起腰,站在界碑旁边,看着鲁特格尔带着他的十四个人、二十多头牛、两车木头,狼狈地退过了小溪,消失在北边的丘陵后面。

“收拾。”杨定山说。

三个队员开始打扫草场——捡回手雷的碎片,填平炸出的坑,把惊散的牛粪铲到一边。这些事杨亮教过他们:仗打完,战场要收拾干净。不是为了替对方遮掩,是为了不让对方知道手雷的底细。

碎片全部回收之后,杨定山从怀里掏出一面林登霍夫的雄鹰旗。那是他从林登霍夫城堡出发前格哈德塞给他的,一面不到两尺长的小旗,原本插在城堡的兵器库里。

他把旗帜插在界碑旁边。

旗杆入土三寸,旗面在北风里猎猎展开,雄鹰纹章正对着诺德海姆的方向。

杨定山退后两步,看了看旗。然后他翻身上马,带着三个队员,原路返回。

林登霍夫城堡的厨房里,格哈德亲自盯着灶台。

两只母鸡已经炖了快两个时辰,汤色变成了奶白色,上面浮着一层金黄色的鸡油。面包是新烤的,表皮焦黄,掰开来热气腾腾。一大盘煮鸡蛋,一盆炖豆子,一壶蜂蜜酒。格哈德还让厨娘切了一盘熏肉,厚厚地码在木盘里。四个人翻山越岭跑了大半天,回来时胃口一定很好。

杨定军坐在城堡主厅里,面前摊着杨定山画的那张边界地形图。图是去年画的,用炭笔在羊皮纸上勾勒出林登霍夫北边边界的走向——界碑的位置、小溪的流向、丘陵的高程、树林的分布,都标得清清楚楚。杨定山画图跟他做人一样,不废话,不多余,但该有的都有。

杨定军的手指沿着小溪的线条慢慢移动。小溪从西边山谷发源,流经一片狭长的草场,然后在界碑附近折向北,进入诺德海姆的领地。草场两岸的土质是冲积土,肥沃,水源充足,是上好的牧场和耕地。诺德海姆子爵想要这块草场,不是一天两天了。

十年前老伯爵在的时候,诺德海姆子爵的父亲就争过一次,输了。现在查理曼死了,新皇帝压不住场子,诺德海姆家又蠢蠢欲动。今天派人越界放牛砍树,明天可能就会在草场上搭个窝棚,后天窝棚变成木屋,大后天木屋外面围上一圈栅栏,再然后就是一队士兵驻扎在那里,说这片地自古以来就是诺德海姆的。

这种蚕食的把戏,不需要多高明的战略,只需要耐心和时间。赌的就是对方不敢动手,或者动手时已经晚了。

杨定军合上图。

他赌的是另一条——你敢伸手,我就把你的手敲回去。敲一次不够,就敲两次。敲到你记住为止。

院子里响起了马蹄声。

杨定军站起来,走到大厅门口。杨定山正在下马,身上的灰衣被汗浸透了一遍又被风吹干了一遍,留下浅灰色的盐渍。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从马背上卸鞍的动作比平时利索——那是事情办成了之后才有的利索。

格哈德从厨房里迎出来。“怎么样了?”

杨定山把马鞍挂在马厩的架子上,拍了拍手上的灰。“退了。”

就两个字。

格哈德等了几息,确认他不会再多说,便转向另外三个队员。其中一个年轻些的,嘴角藏不住话,一边卸马鞍一边跟围过来的城堡仆人低声讲——怎么绕的圈子,怎么扔的手雷,怎么冲的黑烟,那个诺德海姆的骑士怎么放下的剑。

仆人们听得眼睛发亮。格哈德听到“手雷炸在空地上”时,眉头松开了;听到“用刀背敲手腕”时,嘴角弯了一下。

“吃饭。”杨定山说。

四个人洗了手,坐在厨房外面的长条桌旁。格哈德亲自把炖鸡、面包、煮鸡蛋、炖豆子、熏肉一样一样端上来。杨定山撕了一块面包蘸着鸡汤吃,吃得很慢,很专注,跟他在战场上做任何事一样——不浪费动作,不浪费食物。

杨定军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蜂蜜酒,慢慢地喝着。他没有问细节。定山会说的,吃饭时会说;不会说的,问了也不会说。

果然,吃到第二碗炖豆子时,杨定山放下了勺子。

“十四个人。一个领头的,叫鲁特格尔,侍从骑士。手雷四枚,都扔在空地上。他们退了。旗插在界碑旁边。”

杨定军点了点头。这就够了。

“还会再来吗?”格哈德问。

杨定山想了想。“暂时不会。”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格哈德也没有追问。但杨定军听懂了——不是因为诺德海姆子爵怕了,是因为鲁特格尔回去后会把今天的事告诉子爵。子爵需要时间消化这些信息:四个从未见过的人,一种能发出巨响和浓烟的武器,一场从开始到结束不到一刻钟的冲突,零伤亡,完胜。子爵在搞清楚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之前,不会轻易再伸手。

这给林登霍夫争取到了时间。

至于时间用来做什么,那是杨定军的事。

晚饭后,杨定军和杨定山沿着城堡的城墙走了一圈。天色暗下来了,西边的云层被落日烧成了深红色和暗紫色,像一块巨大的锻铁在逐渐冷却。城墙上值夜的哨兵举着火把来回走动,火光照在灰白色的石墙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诺德海姆那个子爵,你了解多少?”杨定军问。

“不多。”杨定山说,“十年前边界勘定时,他父亲来过林登霍夫。带了三十个骑兵,在城堡外面扎营。老伯爵没有让他们进城。”

“后来呢?”

“后来查理曼陛下的巡按使到了,丈量了地形,核对了文书,判定边界以小溪为界。他父亲当场签了字。签完字第二天就带人走了,临走时在老伯爵面前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溪水会改道。”

杨定军停下了脚步。杨定山也停下了。

“十年前他父亲说过溪水会改道。”杨定军慢慢地说,“十年后他儿子派人越界,理由还是溪水改道。”

杨定山没有接话。他的目光投向北方,那边最后一丝暮光正在消失,诺德海姆的丘陵变成了一片沉沉的暗影。

“定山。”

“嗯。”

“从明天起,边界上的了望哨加一倍。界碑附近的巡逻,每天一次。不用藏,就光明正大地走。让他们看见。”

杨定山点头。

“还有。”杨定军转过身,目光落在城堡北面的丘陵上,“派人去查诺德海姆子爵的底细。他有多少兵,多少马,领地里有多少村庄,跟周围哪些领主有来往,最近有没有大量采购硫磺和硝石。能查到多少算多少。”

杨定山又点了一下头。这些话他不需要记在本子上,他会记住。

夜色完全落下来之后,杨定军回到了城堡主厅。

格哈德点起了油灯,正在灯下整理春耕收租的账册。杨定军在他对面坐下,把今天的两件事——埃伯哈德的恐惧和诺德海姆的试探——放在一起想了想。

两件事,一根绳子上的两个结。

绳子的名字,叫“不安”。

埃伯哈德不安,是因为查理曼死了,旧的秩序松动了,他害怕自己祖传的领地在新的秩序里不被承认。诺德海姆子爵不安,也是因为查理曼死了——但他的不安不是恐惧,是野心。旧秩序松动了,他觉得有机会把十年前输掉的草场夺回来。

一个向内收缩,一个向外试探。根子是一样的。

杨定军把背靠在椅背上,望着油灯的火苗。

父亲说过,查理曼活着的时候,是用刀剑压着各地贵族。他一死,他儿子压不住。压不住的结果,就是每一个人——骑士、子爵、伯爵、公爵——都在重新掂量自己的位置。有人怕失去,有人想得到。

林登霍夫在这场重新洗牌中,站什么位置?

不是伯爵领——玛蒂尔达的爵位是查理曼册封的,理论上受帝国保护。但理论是理论,现实是现实。诺德海姆子爵敢派人越界,赌的就是“查理曼不在了,从前的文书现在的皇帝认不认还两说”。今天他敢赌林登霍夫的边界,明天就可能有别人敢赌瓦尔德堡的所有权,后天就可能有更大的贵族质疑玛蒂尔达的继承权。

光靠文书是不够的。光靠刀剑也是不够的。

文书加上刀剑,再加上一样东西——让人知道,动林登霍夫的代价,比他们预想的高得多。

诺德海姆子爵今天付出了一批被吓破胆的牛、两车砍下来的白桦木、一个手腕肿了三天的侍从骑士,以及手下十四个人回去后散播的恐惧。这个代价,够不够让他记住?可能够,可能不够。如果他记不住,下一次,代价会更高。

杨定军把目光从油灯上收回来。

“格哈德。”

“在。”

“从明天起,瓦尔德堡和周围几个骑士领的防御工事,全部检查一遍。寨墙、了望塔、兵器库、粮仓,该修的修,该补的补。不用大兴土木,但要保证每处都有人值守,每处都有足够的箭矢和干粮。”

格哈德用炭笔记下了。

“还有。通知阿达尔贝特、埃伯哈德他们,下个月初到林登霍夫来一趟。我有话跟他们说。”

格哈德抬起头。“所有骑士?”

“所有骑士。”

格哈德点了点头,把这一条也记下了。

夜深了。城堡里安静下来,只有城墙上哨兵的脚步声偶尔传来。杨定军躺在客房的床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石砌的天花板。

怀里那把银锁硌着他的胸口。

他把银锁掏出来,借着窗户透进来的月光看了看。灰白色的银面上,“平安”两个字歪歪扭扭地躺着。他想,杨安现在应该睡了。杨宁大概踢了被子,玛蒂尔达会起来帮她盖好。盛京的工坊里,卢卡可能还在检查纺车的锭子。钾碱工棚的蒸发灶,弗里茨会让人添最后一次柴。

这些人,这些事,就是他要守住的东西。

埃伯哈德的祖传领地。瓦尔德堡七户佃农的豆田。格哈德花白头发安胸口的银锁。

诺德海姆子爵不会知道这些。他只知道林登霍夫有一块肥沃的草场,十年前他父亲没拿到,现在他想试试。

让他试。

下一次,代价会更高。

杨定军把银锁塞回怀里,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前的地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雪。

窗外,北边的丘陵沉默在夜色里。界碑旁边的雄鹰旗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旗杆插得很深,纹丝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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