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冬尽(2/2)
消息传到林登霍夫是第二天下午。
格哈德接到信后,在城堡的厅堂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让人备马,又叫上了阿达尔贝特和埃伯哈德。三个骑士连夜赶路,第二天天不亮到了盛京。格哈德走进内城时,看见杨亮的卧房门口已经站了人——老乔治、弗里茨、汉斯、卢卡、老约翰,还有好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工匠和庄户。没有人说话,就那么站着。
格哈德在卧房外面朝里面行了一礼。他在林登霍夫侍奉过三任领主,见过不少贵人去世的场面。但这里不一样。这里的人不是被召集来的,是自己来的。
瓦尔堡子爵的管事是第三天到的。瓦尔特男爵亲自来了,骑着那匹高大的黑色战马,进城门时把速度放到最慢。他把马交给随从,走进内城,在杨亮的卧房外面站了一会儿,然后对杨保禄说了一句“他是好人。”
科隆的布商本来已经到了巴塞尔,听说杨亮去世,调转马头来了盛京。他带来了十个银币的奠仪,杨保禄收下了。吉拉尔迪从米兰托人送来一封信和一小袋橄榄,信上写着节哀,橄榄是他自家院子里种的。小乔治把信念给杨保禄听,杨保禄听完,把信收好,橄榄放在父亲的供桌上。
保罗神父的信是开春后才到的。他已经是罗马的枢机主教了,信从罗马出发,翻过阿尔卑斯山,沿着莱茵河逆流而上,到盛京时杨亮已经下葬一个多月了。信上写得很短——他听说了杨亮去世的消息,在圣彼得大教堂里点了一支蜡烛。他不确定杨亮需不需要蜡烛,但他点了。信的末尾写了一行字,墨迹比其他行都淡,像是写到这里时停过笔。“他教我的那些事,救过很多人的命。”
葬礼在腊月初六。
那天没有下雪,天是灰的,云层很低,压在山梁上。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干冷的泥土气息。杨保禄和杨定军扶棺。棺材是盛京木工房老约翰亲手打的,用的是库房里存了五年的老橡木,没有上漆,保留了木头的原色。棺盖上刻着杨亮亲笔写的四个字——格物致知。杨定军让老约翰照着父亲笔记封面上的字迹刻上去的。
墓地选在后山。那是杨亮自己选的地方。几年前他还能走动时,有一天拄着拐杖走到这里,站在山坡上往下看。阿勒河在山脚下拐了一个弯,河两岸是盛京的田和工坊,再远处是内城的石墙和码头。他在这里站了很久,回去后跟珊珊说,以后就埋在这里。珊珊说好。
扶棺的队伍从内城出发,沿着石板路穿过工坊区,经过停了水车的河边,经过停了纺车的工坊,经过封了炉子的铁匠坊和玻璃坊,然后上山。杨保禄走在棺木左边,杨定军走在右边。两个人一手扶着棺木,一手垂在身侧。棺木很沉,橡木本来就重。但谁也没有换手。
棺木后面跟着珊珊。她穿着一身素白的粗布袍子,头发用白布带束起来。诺力别扶着她,两个人走在棺木后面。再后面是杨定山、杨安远、玛格丽特,抱着杨安的奶娘,牵着杨宁的玛蒂尔达。然后是老乔治、弗里茨、汉斯、卢卡、老约翰、朱塞佩,盛京工坊的工匠们。然后是格哈德、阿达尔贝特、埃伯哈德,林登霍夫的骑士们。然后是瓦尔特男爵、瓦尔堡子爵的管事、科隆的布商、巴塞尔的货栈老板迈尔,远道而来的宾客们。然后是盛京的庄户们。码头边扛包的船工来了,轧棉车间的女工来了,学堂的孩子们也来了。队伍从内城一直排到山脚下。
墓穴是前一天挖好的。杨定山带远瞳队员挖的。他没用别人。墓穴挖得很深,底部平整,四壁削得笔直。挖出来的土堆在旁边,用麻布盖着。
棺木落入墓穴时,杨定山和三个队员拉着麻绳,一点一点往下放。棺木到底的那一刻,麻绳松了劲,在墓穴边缘磨出细微的声响。杨保禄松开自己手里那根绳子,弯腰从地上捧起一把土,撒在棺盖上。土落在橡木上,发出干燥的、沙沙的声音。
杨定军也捧了一把土。然后是杨定山。然后是杨安远。然后是在场的每一个人。土一把一把落下去,橡木棺盖上的“格物致知”四个字一点一点被覆盖。等最后一个撒土的人退开,墓穴已经填平了。
杨保禄把一块木板插在墓前。木板上刻着杨亮的名字和生卒年份,字是杨定军刻的。木板前面放了一块平整的青石,青石上摆着供品——一碗燕麦粥,两个白面馒头,一碟腌萝卜,一壶蜂蜜酒。都是杨亮生前常吃的东西。
杨保禄在墓前跪下。杨定军也跪下。兄弟俩跪在父亲墓前,额头触地,停留了三息。起来的时候,杨保禄的额头上沾着土,他没有擦。杨定军也没有擦。
珊珊在墓前站了很久。她没有跪,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块刻了字的木板。三十九年前她跟着丈夫来到这片土地上,那时她二十六岁,怀里抱着四岁的杨保禄,肚子里怀着杨定军。三十九年,她把两个孩子养大,看着丈夫把一片荒地变成一座城,看着他写满一本又一本笔记,看着他头发白了背驼了咳血了,看着他躺在床上再也起不来。现在他躺在这里了。
诺力别走过来,把一件厚袍子披在婆婆肩上。珊珊拍了拍她的手。两个人站在那里,直到天色暗下来。
守孝从腊月初六开始。
杨保禄和杨定军搬到了内城东北角的一间偏院里。院子不大,正房三间,两侧有厢房。他们把正房的家具清了出去,只留了一张矮桌、几个蒲团。地上铺了草席,兄弟俩就睡在草席上。被子是粗布的,薄薄一条,冬天的寒气从地面渗上来,躺下去后背发凉。
这是杨亮留下的规矩。他自己穿越前是北方人,老家的习俗,父母去世,儿子要守孝三年。到了这里以后他把规矩简化了——三年改成三个月,草席照铺,荤腥照戒,但工坊的事不能停,盛京不能停。他当年把这些话写在笔记的最后一页,杨保禄翻到过,记住了。
第一个七天,兄弟俩每天只吃两顿。早上是燕麦粥和腌菜,晚上是麦饼和白水。没有肉,没有油,连蜂蜜都不放。诺力别每天把饭送到偏院门口,放在门槛外面。杨保禄端进来,兄弟俩坐在矮桌两边,安安静静吃完。吃饭的时候不说话,吃完把碗筷放回门槛外面。
杨定军把父亲的笔记从藏书楼搬到了偏院里。五十六本,牛皮封面,麻线装订,用了几十年的本子,有些纸页已经泛黄发脆。他按照父亲记在扉页上的编号,一本一本排开。农业的四本,水利的三本,建筑的七本,冶金和铁工的十二本,纺织的八本,化工的五本,医药的四本,地理和地图的六本,杂项和随笔的七本。最后一本是宗谱,单独放着。
他每天守孝的大部分时间都在整理这些笔记。摊开一本,逐页检查——有没有虫蛀,有没有受潮,字迹有没有褪得看不清。有问题的页面单独誊抄,原页用油纸夹好存档。五十六本笔记,他一页一页翻过去。有些页面上的字是父亲三十多年前写的,墨水已经变成了深褐色,笔画却还清清楚楚。有一页上画着阿勒河谷的第一张地图,河道还是用炭笔画的,弯弯曲曲,旁边标注着水深和流速。那一年杨定军还没出生。
有些页面上沾着污迹——油渍、汗渍、泥土渍。有一页上甚至有一个淡淡的小手印,是杨定军小时候摸上去的。他五岁还是六岁来着,偷偷溜进父亲的书房,把手按在刚写完的纸页上,留下了一个墨迹模糊的小手印。父亲没有骂他,只是把那一页晾干,照常装订进了笔记里。杨定军翻到那一页时,手停了一下。他没有摸那个手印,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翻过去了。
杨保禄在守孝期间也没有闲着。他让弗里茨把工坊的账册送到偏院来,每天上午看两个时辰。水力纺纱工坊停了一天就恢复了运转——父亲在世时说过,工坊是盛京的命脉,命脉不能断。但炉子开得比平时晚一个时辰,关得比平时早一个时辰。产量降了一些,但杨保禄没有催。
码头也只停了一天。第二天货船就重新装卸了。船工们干活时比平时安静得多,没有人吆喝号子,没有人扯着嗓子喊话。货箱搬上搬下,缆绳解开系好,一切都在沉默中进行。小乔治把南边商队的货物清单送到偏院来时,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杨保禄看完清单签了字,从门缝里递出来。
腊月十五,杨保禄把父亲的遗言抄录了六份。遗言是杨亮口述、杨定军记录的那一版,写在一张单独的羊皮纸上。内容不长,没有抒情的话,一条一条列得清楚:盛京归杨保禄,林登霍夫归杨定军,两家永不分家。藏书楼的笔记由杨定军整理保存,每年清明春节按祖制祭祖。杨定山是义子,与亲子同等待遇。工坊的收益,两房按比例分配,细则由杨保禄和杨定军商定。
杨保禄坐在矮桌前,把这封遗言抄了六遍。每一遍抄完,他都要跟原版逐字核对一遍。诺力别给他磨墨。盛京自产的墨,用松烟和胶做的,写在纸上黑得发沉。杨保禄的字不如杨定军工整,但一笔一划写得用力,纸背都透出了墨迹。
六份抄本,一份留在盛京内城存档,一份交林登霍夫格哈德存档,一份交瓦尔德堡存档,一份送瓦尔堡子爵处备案,一份送教堂由神父见证,一份由杨定军随身收着。
腊月二十,杨保禄和杨定军出了偏院。
他们在父亲的书房里设了灵位。灵位是一块刨光的杨木板,杨定军亲手刨的。板上刻着杨亮的名字,字是杨定军刻的。灵位前摆着香炉和烛台,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青烟笔直地升上去,在房梁
兄弟俩在灵位前跪下。杨保禄从怀里取出那封遗言的原本,展开,双手捧着。
“爹。”他的声音不高,但稳,“您留下的这些话,我照着做。盛京归我管,林登霍夫归定军。但杨家不分家。我在盛京一天,定军在林登霍夫一天,杨家的门就朝着一个方向开。遇事我跟定军商量,定军遇事也跟我商量。您放心。”
他把遗言放回灵位前,磕了三个头。
杨定军接着跪下。他没有拿遗言,也没有说很多话。他看着灵位上的名字,说:“爹,我记着您说的话。照顾玛蒂尔达和两个孩子,不光是搞技术。两家不分家。您放心。”
他也磕了三个头。
杨定山站在他们身后。等杨定军起来,他走上前,在灵位前单膝跪下。他不姓杨,但杨亮给他的姓是杨。他在灵位前跪了一会儿,没有说什么,站起来,把腰间的刀解下来,刀柄朝向灵位,放在供桌上。
“我守着。”他说。
三个字。
珊珊没有去书房。她坐在自己屋里,面前放着杨亮用了多年的那个粗陶茶杯。杯沿有一处磕碰的缺口,是杨亮有一回不小心碰掉的。她说换一个,杨亮说不换,用惯了。杯子里还有半杯凉掉的茶,是杨亮去世那天珊珊泡的,没来得及倒掉。她把杯子拿起来,看了看杯沿的缺口,又放下了。
诺力别端了一碗热汤进来。珊珊接过来喝了一口。
“保禄他们把灵位设好了?”她问。
“设好了。”诺力别说。
珊珊点了点头,慢慢喝完了那碗汤。
正月里的盛京比往年安静。没有鞭炮,没有宴席,连孩子们在街上玩耍的声音都比往年少。杨宁问玛蒂尔达,爷爷去哪里了。玛蒂尔达抱着她,说爷爷去山上了,以后就在山上住。杨宁想了想,说那爷爷会不会冷。玛蒂尔达说不会,山上能看见盛京,爷爷看见宁宁乖,就不冷。
杨安还不会说话,睡醒了就伸手抓空气,抓累了就吃手。玛蒂尔达把他抱到窗边晒太阳时,他会盯着窗外榆树光秃秃的枝条看,眼睛一眨不眨,像他爷爷。
守孝满三个月那天是腊月初六之后的第九十天。杨保禄和杨定军从偏院搬回了各自的院子。草席撤了,蒲团收起来了,矮桌搬回了库房。杨保禄换了一身干净袍子,走到码头边,看着阿勒河的水。河水已经开始解冻,冰面裂成一块一块的浮冰,互相碰撞着往下游漂。河边的柳树枝条上鼓出了米粒大的芽苞。
杨定军走进水力工坊。卢卡正在给纺车换齿轮,看见他进来,把手里的活停下。杨定军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齿轮的啮合面。铁齿轮的齿面上有一层均匀的磨合痕迹,油光发亮。
“这一批齿轮撑了多久。”他问。
“三个半月。”卢卡说。
杨定军点了点头。他从工具盒里拿了一把锉刀,在新齿轮的齿面上轻轻修了几下,然后递给卢卡。
“装上去试试。”
卢卡接过齿轮,手脚麻利地装上了。杨定军站起来,拨动离合器手柄。传动轴开始转动,铁齿轮啮合在一起,发出低沉均匀的声响。六台纺车的九十六个锭子同时转起来,嗡嗡的声音充满了整个工坊。
杨定军站在工坊里,听着那个声音。窗外阿勒河的浮冰还在往下游漂,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春天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