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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6章 杨安远的婚后生活(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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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杨宁跟着念。

“太阳。”

“太阳。”

念到“月”字时,杨宁忽然说了一声“娘”。杨定军停下来看着她。杨宁指着月牙旁边的小图,又说了一遍“娘”。玛蒂尔达的名字,拉丁文写法跟月亮有些像,杨定军有一次跟玛蒂尔达说话时提到过,不知道杨宁什么时候听见了,记住了。

杨定军把女儿抱起来,放在膝盖上。“月,是月亮。娘的名字是另一个字,爹明天教你。”

杨宁点了点头。她从父亲膝盖上滑下去,跑到门口,又跑回来,把课本翻回“人”字那一页,指着那个画着的小人。“爹。”她说。然后又指着摇篮里的杨安。“弟弟。”然后指着自己。“宁宁。”

杨定军看着她。三岁半的杨宁,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一只脚穿着鞋一只脚光着,手指戳在课本上,仰着脸看他,等他点头。

“都对。”杨定军说。

杨宁满意了。她把课本合上,抱着它跑到摇篮旁边,把课本放在杨安的枕头边上。杨安伸手去抓,抓住了课本的封面,往嘴里塞。杨宁把课本夺回来,说“不能吃”,然后把木鸭子塞给他。杨安抱着木鸭子,不闹了。

玛蒂尔达从林登霍夫回来时,杨宁正趴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用炭笔在废纸片上画字。她画的不是正经的字,是字的形状——一个方块,里面几道杠杠,看上去像“田”字,但多了一横。她画完一个,举起来对着太阳看,然后又画一个。

玛蒂尔达在石桌旁边坐下。杨宁把自己画的字推到她面前。“娘,看。”

玛蒂尔达拿起来看了看。“这是什么字。”

“田。”杨宁说。

“田字里面是四个小方块,你这个有三个。”玛蒂尔达指着那几道杠杠说。

杨宁把纸拿回去,低头看了看,然后用手指蘸了点唾沫,把多出来的那一道杠擦掉了。擦完,纸上留下一个模糊的印子,倒确实像“田”字了。

“定军。”玛蒂尔达转过头,看着坐在廊檐下修纺车零件的杨定军,“她还小。手都握不稳笔,你让她画字,太早了。”

杨定军把手里一个锭子放下。“不早。我三岁认字,四岁读书,五岁学算术。杨家孩子都这样。”

“她不是你。”玛蒂尔达说,“她是她自己。”

“她是杨家的孩子。”杨定军的声音不高,但也没有商量的意思,“杨家的孩子,三岁认字,四岁读书,五岁学规矩。不是要她学成什么样,是让她从小知道,识字读书是吃饭喝水一样的事,不是额外加给她的负担。”

玛蒂尔达看着丈夫。杨定军的脸被廊檐的阴影遮住了一半,但眼睛是亮的。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不像平时说齿轮和锭子时那样简短。他说得很慢,很认真,像这些话他在心里存了很久。

“你爹当年也是这么教你的。”玛蒂尔达说。这不是问句。

杨定军点了点头。“我三岁时,他每天晚上把我抱在膝盖上,翻开那个课本,一个字一个字念。念完一遍,问我记住了没有。我说记住了,他就翻到下一页。我说没记住,他就再念一遍。有时候一页念五六遍,他不烦。”

他停了一下。

“他白天在田里干一天活,晚上回来还要教我和大哥认字。灯油贵,他舍不得多点,就着一盏灯,我和大哥凑在两边,一个字一个字跟着念。他念完了,让我们在沙盘里写。写错了,他握着我们的手写一遍。写对了,他点一下头,翻下一页。”

杨定军的声音平得像阿勒河冬天的水面。

“我五岁那年,大哥九岁。爹开始教我们算术。一加一等于二,他不在沙盘里写,带着我们到码头边,数装船的货袋。一袋加一袋,两袋。两袋加两袋,四袋。数完了,让我们在本子上记下来。第二天货船走了,他让我们算,走了一船货,码头上还剩多少。我们算不出来,他就带着我们到码头边,数剩下的货袋。数完了,再算一遍。反复几次,我们就会了。”

玛蒂尔达听着,没有打断他。

“他不是在教我们认字算术。”杨定军说,“他是在教我们看世界的方法。字是工具,数是工具,有了工具,你才能把看到的东西记下来,算清楚,传给别人。没有工具,你只能凭记忆,凭感觉。记忆会出错,感觉会骗人。”

杨宁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画字。她坐在石凳上,手里攥着炭笔,看着父亲。她听不懂父亲在说什么,但她知道父亲在说爷爷。爷爷她记得。爷爷生病以前,每天傍晚都会拄着拐杖走到院子里,坐在那把旧椅子上,看她追鸡撵狗。有时候爷爷会把她叫到跟前,用手指在她掌心里写一个字,让她猜。她猜不出来,爷爷就笑。

“那规矩呢。”玛蒂尔达问,“五岁学规矩,学什么。”

杨定军把锭子拿起来,用一块麻布擦了擦。“规矩不是打骂。是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该做的事,不想做也得做。不该做的事,想做也不能做。”

“她才四岁。”

“四岁不小了。”杨定军说,“我四岁时,爹带着我去田里捡麦穗。太阳晒得地皮发烫,我蹲了一会儿就不想干了。爹没有骂我,也没有让我回去。他蹲在我旁边,一颗一颗捡。我看着他捡,蹲下去,继续捡。那天捡完,回到家里,他把捡来的麦穗放在桌上,让我数。我数了,一百多颗。他说,你捡的这些,够蒸一个馒头。”

杨定军把擦好的锭子放进旁边的木箱里。

“他从来没有打过我,也没有罚过我。他只是做给我看。他做了,我就跟着做了。规矩就是这样,不是挂在嘴上的,是做出来的。”

玛蒂尔达沉默了一会儿。她走到石桌旁边,把杨宁画字的废纸片收拢起来。杨宁画的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有的像“田”,有的像“日”,有的什么都不像。玛蒂尔达把纸片叠整齐,放在桌角。

“你爹把你教得很好。”她说。

杨定军抬起头,看着妻子。

“但杨宁不是你。她像我一样,有一半日耳曼的血。她不会完全按照你爹教你的方式长大。”玛蒂尔达的声音很轻,但没有退让,“你教她认字,我不拦着。你教她算术,我也不拦着。但她累了,你得让她歇。她不想画了,你得让她去玩。你是她爹,不是她师傅。”

杨定军看着玛蒂尔达。玛蒂尔达也看着他。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杨宁从石凳上滑下来,走到父亲面前,仰着脸。

“爹,明天还画字吗。”她问。

杨定军低头看着女儿。四岁的杨宁,脸上沾着一道炭笔灰,从额角斜下来一直到下巴。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跟杨定军一模一样。

“画。”杨定军说。

杨宁点了点头,转身跑回石桌旁边,拿起炭笔,继续在废纸片上画起来。

玛蒂尔达看着丈夫。杨定军把目光从女儿身上收回来,拿起木箱里最后一个锭子,用麻布慢慢擦着。

“我会看她的。”他说,“累了就歇。”

玛蒂尔达没有再说什么。她在杨宁旁边坐下,拿起一张废纸片,也画了一个字。她画的是拉丁文的“月亮”,笔画弯弯的,像窗外的月牙。杨宁凑过来看,说“好看”,然后把自己的炭笔递过去,让母亲再画一个。

杨定军坐在廊檐下,手里擦着锭子,目光偶尔抬起来,看一眼院子里头碰头的母女俩。阿勒河的水声从远处传过来,混着水力工坊铁齿轮的嗡嗡声。杨安在屋里醒了,发出几声短促的哭声,然后停了,大概是奶娘把他抱起来了。

他把最后一个锭子擦完,放进木箱,站起来,走到石桌旁边。杨宁画的字铺了半张桌子,玛蒂尔达画的拉丁文月亮被杨宁拿走了,正用炭笔在上面描。描得歪歪扭扭,但弯月的形状还在。

杨定军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炭笔,在废纸片的空白处写了一个汉字——“月”。

他把纸片放在杨宁面前。

“这是月亮的月。”他说,“娘画的,是拉丁文的月。都是月。”

杨宁把纸片拿起来,左看看右看看。她把两个“月”并排放在一起,一个方正,一个弯弯的。看了一会儿,她从石凳上滑下来,跑进屋里。过了一会儿,她抱着杨亮留下的那本《识字课本》出来了。她把课本翻到“月”字那一页,把纸片放在旁边。课本上的“月”字和父亲写的“月”字一模一样。她把拉丁文的月亮放在课本旁边,三个“月”排成一排。

“三个。”她说。

杨定军蹲下来,跟她一起看着那三个“月”。

“三个都是月。”他说。

杨宁满意了。她把课本合上,把纸片夹进去,抱着课本跑回了屋里。

玛蒂尔达看着杨定军。杨定军蹲在地上,看着女儿跑走的背影。他的表情跟平时一样,看不出什么。但他蹲在那里,没有马上站起来。

“你说得对。”他忽然说。

玛蒂尔达看着他。

“她不是我。”杨定军站起来,“她是她自己。”

玛蒂尔达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把他衣领上沾的一根草屑摘掉。

傍晚,杨安远从学堂回来。他经过杨定军的院子门口时,杨宁正蹲在门槛上,用树枝在泥地上画字。她画了一个“田”,里面四个小方块,一个不少。

杨安远停下来,蹲在门槛外面,看她画。杨宁画完,抬头看见他,把树枝递过去。

“安远哥哥,画一个。”她说。

杨安远接过树枝,在旁边画了一个“水”字。杨亮编的《识字课本》里,“水”字排在“天地人日月星”后面,旁边画着阿勒河的波浪。杨安远画完,杨宁低头看了看,用手指把他的“水”字抹掉了,自己重新画了一个。她画的“水”字,中间那一竖是弯的,像阿勒河的河道。

杨安远看着她画的歪“水”,说:“像河。”

杨宁点点头,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山”字。三竖,中间高两边低,像盛京背后的山梁。画完,她把树枝插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跑进院子里去了。

杨安远蹲在那里,看着地上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田,水,山。杨宁画的不是字,是她看见的东西。田是工坊外面那片麦田,水是阿勒河,山是盛京背后的山梁。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往自己院子走去。玛格丽特在厨房里揉面,袖子挽到胳膊肘,脸上沾着一块面粉。看见他进来,她把面团翻了个面,用力压下去。

“今天学了三栏账。”她说,“进项,出项,结余。诺力别说我算得比上个月快了。”

杨安远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

“半年以后。”他说。

玛格丽特停下手里的活,看着他。

“我跟爹说了,半年以后去瓦尔特堡。这半年,我们把账学透。不光会记,还要会看。知道哪些数字容易作假,哪些地方容易出漏洞。学透了,再去。”

玛格丽特点了点头。她把面团翻过来,继续揉。

窗外,盛京的暮色正在落下来。阿勒河的水声混着工坊的嗡嗡声,从远处传过来。学堂里的孩子们已经散了,空地上留着他们踩出的脚印,深深浅浅的。杨宁画在地上的那些字,被晚风吹得有些模糊了,但“田”字的四个小方块还看得见,“水”字的弯竖还看得见,“山”字的三座山峰还看得见。

杨安远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玛格丽特揉面。面团在她掌心里一翻一滚,越来越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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