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那双眼(2/2)
“你姓袁,对不对?”老人低声问,不是猜测,是陈述。
袁镜吾这次是真的心头一震。他从未对船上任何人透露过姓名。这老人如何得知?
看到袁镜吾眼中一闪而过的惊疑,老人嘴角那古怪的弧度又出现了,像是验证了某种猜想。他没有等袁镜吾回答,或者说,袁镜吾的反应已经给了他答案。他重新靠回舱壁,目光却依旧锁在袁镜吾脸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近乎耳语的、神秘的腔调:
“袁家的小子……我认得你这张脸。”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珠里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像是回忆,又像是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你家祖上,也见过这东西。不是头一回了。”
“什么东西?”袁镜吾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追问,身体不自觉地前倾。船舱的嘈杂,河水的奔流,仿佛在这一瞬间都远去了,耳边只剩下自己骤然加快的心跳,和老人那低沉沙哑的声音。
然而,老人却像忽然被掐住了喉咙,闭上了嘴,然后缓缓地、决然地转开了脸,重新面向船舱那冰冷、昏暗的角落。他闭上眼,捻动木珠的手指加快了速度,嘴唇又开始无声地翕动,仿佛一下子沉浸到了另一个与世隔绝的世界里。那副姿态,明确地表示:话已说完,不必再问。
“老人家……”袁镜吾忍不住又唤了一声。
老人毫无反应,像是睡着了,又像是一尊骤然失去了生气的泥塑。只有那捻动木珠的枯瘦手指,和微微翕动的干裂嘴唇,证明他还活着。
袁镜吾坐在那里,看着老人仿佛瞬间封闭起来的侧影,一股凉意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方才那句“你家祖上,也见过这东西。不是头一回了。”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像带着钩子,勾出更多疑团。
祖上?什么东西?不是头一回?
可老人不再开口了。
袁镜吾靠回坚硬的木凳背,望向舷窗外。天色更加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水面上,仿佛随时会塌下来。河水依旧浑黄,沉默地流淌,带着上游的泥沙、草木,或许还有别的、不为人知的东西,奔向未知的下游。
“辽水号”突突地响着,在这片被洪水淹没的天地间,像一只孤独的甲虫,固执地向着那片更浓厚的、混杂着水汽、雨意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气息的东南方,驶去。
船舱里,扛麻袋的汉子打起了鼾,老夫妻相互依偎着打盹,穿学生服的年轻人还在埋头看书。
算命瞎子数着他的念珠。
“这辽河啊,老了。老了,脾气就怪。平时看着老实,一发怒,能把几百年的老底子都翻出来。这四十天的雨,下的不是水,是怨气。水里头,有东西睡醒了。”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那无边无际的芦苇荡和水面。
“你看这芦苇,年年长,年年割。你看这水,年年涨,年年退。可有些东西,它不长,也不退。它就藏在底下,等着。等什么时候,天地都忘了它了,它就该出来了。”
说完,老人不再看袁镜吾,佝偻着背,转身,慢慢踱向船舱深处,在靠近轮机舱那个最昏暗的角落坐下,靠着冰冷的铁皮舱壁,闭上了眼睛。那串油亮的木珠又回到他手里,枯瘦的手指一颗一颗地捻过去,嘴唇无声地翕动。
袁镜吾站在船舷边,河风吹得他衣衫猎猎作响。他望着老人的背影,又望向那浩渺的、仿佛隐藏着无数秘密的河面。鼻梁下那道不存在的“气”,仿佛真的被老人点破了,隐隐有些发痒,又有些发凉。
“水里头,有东西睡醒了……”
老人沙哑的话语,混在轮机单调的“突突”声和芦苇“沙沙”的低语里,在这闷热潮湿的河面上,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