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腥气(2/2)
“住店?”老头声音有点沙哑,但还算和气。
“嗯。报馆的,姓袁。”袁镜吾递上介绍信。
老头接过,凑到灯下眯眼看了看,点点头,放下信,从柜台下拿出一个油腻的登记簿和一支秃了毛的毛笔:“一晚两毛,管早饭。楼上左拐第二间。”
袁镜吾交了钱,登记了名字。老头从墙上取下一把拴着木牌的黄铜钥匙,递给他,又指了指墙角一个黑铁皮壶:“热水自己打,炉子上温着。厕所在后院,小心地滑。”
“多谢。”袁镜吾接过钥匙,顿了顿,像是随口问道,“掌柜的,外面那味儿……是什么?往年发水也这样?”
老头——王老三,闻言抬起眼皮,从老花镜上方看了袁镜吾一眼,眼神里多了点打量。他放下算盘,叹了口气,走到门口,拉开门,朝外深深吸了一口那潮湿腥浊的空气,又赶紧关上门,仿佛要把那味道隔绝在外。
“这味儿?”王老三摇摇头,回到柜台后,声音压低了些,“先生是外乡来的,头一遭碰见这阵仗吧?实话跟您说,我在营口活了五十多年,码头边开了三十年店,这么大的水见过几次,可这味儿……没几回。”
他拿起桌上的旱烟袋,在烟荷包里慢吞吞地装着烟丝,划了根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浓重的青烟。
“往年发水,就是鱼腥、泥腥,水退了,晒两天也就散了。今年这味儿……”他皱紧眉头,似乎在努力寻找合适的词,“邪性。不像是水里该有的味儿。倒像是……像是从地底下渗上来的。雨下了四十天,这味儿就跟着来了四十天,一天比一天重。白天还好些,一到晚上,尤其像现在这种没风又闷着的天,那味儿就往屋里钻,门缝、窗缝都挡不住。”
他敲了敲烟袋锅,灰烬簌簌落下。
“码头上那些人,私底下都在嘀咕。有老辈人说,这是河里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不安生了。”他说到这里,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连忙住了口,又吸了口烟,摆摆手,“咳,都是些没影儿的瞎话。您别往心里去。兴许就是淹死的牲口多了,泡烂了,加上这热天……您楼上请,早点歇着吧。这雨,看这天色,后半夜还得下。”
说完,他不再看袁镜吾,又低头去拨弄他的算盘,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梆子腔,一副不欲多谈的样子。
袁镜吾知道问不出更多了,提起藤箱,顺着窄窄的、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了楼。
房间很小,只一床、一桌、一椅。窗户对着后街,关着,但那股怪异的腥味还是从窗缝丝丝缕缕地渗进来,混在房间本身的霉味里。床上的被褥摸上去有些潮黏。桌上有一盏玻璃罩煤油灯,灯油不多。
他放下行李,推开窗。湿冷的风猛地灌进来,带着更清晰的、仿佛无所不在的腥气。外面,营口的灯火在雨夜的湿气中晕成一片模糊的光雾,更远处,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和黑暗中,辽河永不停歇的、沉闷的奔流声。
雨似乎暂时停了,但天空依旧阴沉如墨,低低地压在屋顶上。空气中饱含水分,仿佛随时能拧出水来。
袁镜吾点亮煤油灯,昏黄的光圈勉强驱散一角黑暗。他在桌边坐下,从藤箱里取出笔记本和钢笔。本子很新,还没写几个字。他翻开,目光落在夹在扉页的那张泛黄古纸上。
铁画银钩的字迹,在跳跃的灯火下,仿佛也活了过来。
他提起笔,在空白的第一页,写下日期:“民国二十三年七月十三日,傍晚,抵营口。”
笔尖顿了顿,墨水在粗糙的纸面上洇开一小点。
然后,他补上一行字:
“码头有异腥,非鱼非土,如地底渗出。人皆言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