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六一章 预兆就是开始(1/1)
秦父出院那天,四九城医院走廊里的来苏水味还是那么浓。赵振邦主任亲自把出院小结送到病房,秦父坐在床沿上,脸色比入院时红润了太多,呼吸平稳,嘴唇也不再发紫。赵振邦用听诊器最后听了一次心音,把听诊器从耳朵上摘下来,朝一脸期待的言清渐笑著点了点头。
“你岳父恢復得很好,二尖瓣区的收缩期杂音已经从术前的四级降到了几乎听不到。只要后边三个月按时吃药、避免重体力劳动、每个月到县医院复查一次就行。老爷子的心臟,再跳个几十年绝对没问题。”
一直都是满面愁容的秦母在旁边拿著出院单,心情是雀跃开心的,反覆念叨著“谢谢大夫、谢谢大夫”。秦淮茹已经在收拾寧静她们送来的营养品,和床头柜上的搪瓷缸子和脸盆、毛巾了,言清渐礼貌送赵振邦主任出去,最后客气的和他握了手,感谢几声后,回到病房把秦父从病床上扶起来,蹲下去帮他穿好鞋,然后一手搀著胳膊一手扶著后背,和秦淮茹一左一右把老人扶出了病房。
吉普车沿著京门公路往秦家村开,言清渐亲自开的车。秦父坐在后座上,车窗摇下来半截,早春的风灌进来,他深吸了一口气,身子往前,轻轻拍拍言清渐的肩膀,“清渐,你爹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现在出院了,以后就不用你来回跑了,这段时间你怪辛苦的,爹都看在眼里。这次爹回去后,可以忙你的正事去,不必担心。”言清渐从后视镜里笑呵呵的看了他一眼,声音清亮应了声,说隔一阵子再派车接他去复查。秦父还是挺享受自家女婿孝顺自己的,一脸满足的靠回后座,闭上眼睛没再说话,手一直搭在老伴的手背上。
把秦父秦母送回秦家村安顿好之后,吉普车掉头往四九城方向驶回。秦淮茹坐在副驾驶上,这些天的疲劳让她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眼神比手术前鬆弛多了。她靠在椅背上,看著车窗外掠过的杨树,枝条上已经开始冒出米粒大小的嫩芽。回到南锣鼓巷三十八號四合院时已近黄昏,言清渐把车停好,先和秦淮茹温存一会后,才让她去洗澡休息。自己到书房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搁,就开始拨电话——找得是特事办沈嘉欣。
“嘉欣,明天让各组组长到我办公室来一趟。组级以上的干部,加上京茹、婧菁,一个不落。通知冯瑶守在门外,这个会不让任何人靠近。”
电话那头延迟了几秒,才传来沈嘉欣的疑问,“清渐,出什么事了”
“文化部被清洗了——齐燕铭、夏衍这些人全被免职,换上了军队的人。中宣部公开点名批《林家铺子》。”言清渐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这些事看起来和特事办没关係,但每一次运动都是从文化领域先开刀,然后往政治领域滚。这把火迟早会烧到各机关,我要在没烧过来之前,把特事办所有人打进同一个模具里。”
电话那头沈嘉欣的笔尖在纸上划过,“明白了,明天早上,各组长保证一个不落。”
特事办二楼作战室的门关得紧紧的,窗帘全部拉严。走廊里日光灯管嗡嗡响,冯瑶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腰间的配枪退下了枪套。
作战室里,长条桌上摆的不是作战地图,而是一叠整理好的近期政治通报。坐在椅子上的每一个人都军装齐整,风纪扣繫到最上面那颗。言清渐坐在主位,把公文包打开,从里面抽出几份文件摊在桌上。
“文化部领导班子被整体撤换——齐燕铭、夏衍在文化部的领导职务全被免职,中央派了军队干部萧望东去当第一副部长。中宣部公开通知批判《林家铺子》和《不夜城》,这两部电影你们应该都有听说过,一个是讲抗日时期民族资產阶级的两面性的,一个是讲工商业社会主义改造的,现在两部一齐挨批。这是序幕的起点,每一次都是从文艺领域先动手,然后一层一层往下剥——文艺界整顿完了到学术界,学术界整完了到经济界,经济界整完了就是政治界。每一次都有人觉得和自己没关係,每一次都有人等火烧到眉毛了才往外跑。可歷史告诉我们,等事情落在自己头上时,最后谁也跑不掉。”
他拿出一份卫戍区政治部刚下发的社教运动通报,標题上用红字印著“四清运动必须深入机关、深入工厂、深入学校、深入农村”。他把通报放在桌子中央,“四清主力已经不在农村了,进了四九城,进了机关,进了工厂,进了学校。在我们卫戍区大院里,工作组没走,大字报没拆,各个处室还在挨个过筛。不仅不会走,照此发展反而会更为深入,你们有没有想过,什么时候轮到咱们特事办”
没有等人能回答,他也不需要,没有谁比他懂。
“还有一件事,比四清更危险。副统帅从去年年底开始就在军队高层强势抬头,这是公开的事。但你们不知道的是——他和罗总长之间的分歧已经超出了工作层面上的爭执,正在被定义成路线问题。两个人对『突出政治』和『军事训练』的关係、对军队在运动中应该扮演什么角色,理解完全不同。罗总长在军委办公会议上试图把『突出政治』限定在战术层面,认为不能衝击军事训练。副统帅则强调政治是统帅、是灵魂,军事训练和其他一切业务工作必须置於政治统率之下。我被点名徵求意见的时候,只说了『结合卫戍区警卫工作实际贯彻落实』。在座的列席那次会议的人应该清楚,罗总长那天的『辩证』,现在乃至以后就会被翻出来。任何那天在会议上顺著罗总长的话做了延伸解读的人,將来都可能被定性。你们没有列席那次会议,但你们在特事办的每一次行动、每一份报告、每一次会议发言,也都可能被將来的人拿来当靶子。这不是危言耸听——我只是想让你们明白,站在自保的角度,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目光落在墙上的防区图,没有再看任何人。
“我给你们在坐的所有人下一道命令:从现在开始,特事办在所有场合保持静默,绝对静默。不参加任何政治討论,不接受任何对政治问题的採访或询问,不主动提供任何涉及政治立场的材料。所有对外发出去的函件,只写勤务事项,不带任何政治术语。不允许隨口评价任何运动標语和社论,不管是赞同还是反对。”
他转过身,目光从王雪凝开始,一个一个扫过去。
“绝对不参加高政治敏感的任务——人事管理、政治审查、纪律委员会。所有涉及外部单位人事问题的函件,一律转到特事办以外的对口处室。特事办的档案里不留任何一份涉及外部单位政治態度的记录。这不是我们在迴避责任——那些岗位沾了就是麻烦。你们也许不知道,去年这个时候还在积极搞四清的人,今年就可能因为批错了人而被打成另册。我们不碰它,就等於给自己的档案加了一具密封钢壳。”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从今天起,特事办面对外界的窗口只保留我和寧静两个人。所有对外口径、对外函件、对外表態,全部由我和寧静统一定调。各组组长如接到任何外部单位的询问、调查、调研,不管什么形式——口头也好、书面也好、电话也好——一律推过来,让他们找我或者寧静。被问及任何不便回答之事,只答四个字『按规定办』。不需要解释是哪条规定,不需要解释为什么按规定办。重复『按规定办』就可以了。不允许任何人往特事办门外递条子、打暗语、压责任。外部任何文书来往,全部通过沈嘉欣的机要帐户登记,登记页上时间、姓名、事由、页码全都签好,日后每一笔都查得出。”
他停顿了一下,环视在座的每一个人,最后目光回到正前方。“把日常工作做到极致——做到任何外部审核都挑不出毛病。在岗人员的轮值表、执勤日誌、装备清单——每一份记录都要系统、精確、可追溯,经得起任何人任何时候的检查。特事办的使命不是站队,是守卫中央,保持绝对忠诚。从现在开始,任何人质疑我们为什么『不表態』,答案永远是这一句——『中央警卫,只守卫中央』。其他的事,我们不清楚,也不评论。”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和暖气片里水流的咕嚕声交织在一起。寧静把笔记本合上,开口打破了沉默。
“当初我们在承天门领个人二等功,集体二等功那天,你们就说特事办这面墙够厚。现在墙垒得比那时更高,但外面暴风雨也更猛了。言主任刚才说得很明白——从现在起,任何试图把特事办卷进去的力量,都会被我们的纪律挡在门外。各位从现在起只关注一件事:你们的专业不是政治,是安全。把每一张哨位图、每一份执勤日誌、每一次靶场成绩做到百分百。让任何一个翻你们档案的人只能看到一个结论——这个单位无懈可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