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权柄授予(1/2)
......
江海市,城东。
过了凌晨两点,整条巷子就没什么活人了。
胡同口那盏路灯坏了大半年,物业报了三次没人修,最后连报修的人也搬走了。黑暗从巷子深处往外蔓延,把几栋老居民楼吞得只剩轮廓。
六楼,最靠角落那间。
窗户没关严,风把廉价塑料帘子吹得一鼓一瘪。屋里亮著一盏光线发黄的檯灯,灯罩上积了层油腻的灰,把本就昏暗的光再打一层折扣。
张远清趴在桌上。
准確说,是半个身子歪在桌面,另外半个掛在椅子扶手上,姿势彆扭得能让骨科大夫皱眉。桌上横七竖八躺著四个空酒瓶,牛栏山二锅头,最便宜那种。第五瓶倒了,残酒顺著桌沿往下淌,滴在他裤腿上,他没反应。
这间出租屋二十八平,月租六百。
墙角发了霉,黑绿色的斑从踢脚线爬到半腰高,像某种正在扩散的皮肤病。水槽里堆著三天没洗的碗,方便麵的汤底结成乾涸的黄痂。冰箱门关不严,嗡嗡响了不知道多久,里面只有两罐过期的啤酒和一袋发黑的馒头。
床没铺床单,褥子上有菸头烫出来的洞。
唯一乾净的东西,是靠窗那个铁架上摆著的一排工具。
手术刀。骨锯。组织剪。肋骨牵开器。
全套法医解剖器械,擦得鋥亮,排列整齐——和这间烂到骨头里的出租屋格格不入。
张远清动了一下。
他把脸从胳膊上抬起来,右边脸颊压出一道深红的印子。眼睛半睁,瞳孔涣散,嘴里含糊地骂了句什么,又重新趴下去。
但手没閒著。
左手从桌面上摸索,指尖碰到一张照片。照片被折过很多次,摺痕发白,四角卷翘。他把照片拽到眼前,费了好大劲才对上焦。
照片上是三个人。
他自己,穿著白大褂,胸口別著“江海市公安局刑事技术处”的工牌。旁边站著个年轻女人,怀里抱著个三四岁的女孩,小丫头冲镜头齜著两颗刚冒头的门牙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张远清盯著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就红了。他把照片扣在桌上,拧开最后那瓶没倒乾净的二锅头,对著瓶嘴灌了一口,大半呛进气管,咳得整个人弯成虾米。
“操。”
他抹了把嘴,酒和眼泪混在手背上分不清。
张远清,三十九岁。前江海市刑事技术处副主任法医师。
前。
这个字加上去,后面所有的头衔就全成了笑话。
三年前,辖区內一栋高层住宅发生坠楼案。死者是个十九岁的女大学生,官方结论:抑鬱症自杀。卷宗写得漂漂亮亮,家属签了字,案子结了。
但尸体到了张远清手里,他发现不对。
舌骨骨折。
指甲缝里有不属於死者本人的皮肤组织。
坠楼著地点和窗户位置的拋物线计算存在偏差——以死者的体重和窗台高度,自由落体不应该落在那个点。
他写了补充报告,措辞谨慎但结论明確:建议重新立案,以命案標准侦查。
报告交上去第三天,处长找他谈话。
关了门,拉了窗帘,开门见山告诉他——死者坠楼前最后接触的人是市政法委副书记的儿子。案子已经结了。他的补充报告不会进入卷宗系统。回去把硬碟格了,別自找麻烦。
张远清没格。
他把报告副本发给了死者家属。
接下来发生的事,和所有同类故事的走向一模一样——家属上访,被截访。媒体介入,被约谈。网帖发出来,四十分钟刪乾净。死者父亲在市政府门口跪了两天,膝盖跪出血,换来一份“维稳约谈记录”和一张精神科住院证明。
至於举报人张远清。
他的报告被定性为“严重违反尸检操作规程”。
执照吊销。开除公职。
不够。
有人翻出他读研时的论文,指控学术数据造假。儘管论文数据来源於省厅实验室的公开样本,但导师在压力下撤回了署名,学位追溯审查,学术委员会“建议撤销”。
再然后,妻子带著女儿回了娘家。
离婚协议书是通过律师转交的,他连对方的面都没见到。
丈母娘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话:“远清,你是个好人,但我闺女不能跟你一起倒霉。”
张远清没说什么。
好人。
他把这两个字嚼碎了咽进肚子里,味道比二锅头还辣。
从那以后他就在城东这片开地下黑诊所。给不敢去医院的人缝伤口,给打架的小混混取弹片,给偷渡客做体检——什么脏活都接,一单三五百,够交房租够买酒。
法医刀用来切活人。
也是本事。
他趴在桌上,酒精让意识变得又重又黏。窗外传来野猫打架的嘶叫,尖锐得刺耳。檯灯的光晃了晃,张远清以为是自己眼花。
没有眼花。
灯確实暗了一瞬。
不是电压不稳那种闪,是光本身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层。
张远清抬起头。
出租屋的角落里,霉斑和阴影的交界处,站著一个人。
不,不对。那里一秒前什么都没有。
张远清的酒醒了三分。职业本能让他第一时间扫了对方一眼——身高目测一八出头,修长,穿著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色风衣。最显眼的是那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反著檯灯的黄光,把那张过分好看的脸切成明暗两半。
手很白。
在阴影里都白得发光的那种。
外科医生的手。
张远清认得这种手。他在系统內十几年,和法医中心合作的临床外科专家没有一百也有八十。那种长年累月握手术刀养出来的稳定感,从指尖到手腕的肌肉线条,骗不了人。
“你谁”张远清没站起来,声音嘶哑,带著浓重的酒气。
来人没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桌上的空酒瓶,看著墙角发霉的水渍,看著铁架上那排擦得一尘不染的解剖器械。
目光最后落在那张被扣著的照片上。
“法医刀保养得不错。”
声音很轻,语速不快,咬字乾净,带著种让人莫名安心的磁性。
张远清的眉头拧起来。
他確认门是锁著的。反锁。链条锁加插销,外面进不来。窗户在六楼,除非这人会飞,否则他没有任何合理的方式出现在这间屋子里。
但他出现了。
就那么站在角落里,自然得好像一直都在。
“去拿刀还是报警,你有五秒钟。”来人推了推眼镜,语气温和得过分,甚至带著点善意的笑,“不过我建议你先听我说两句。”
张远清没动。
不是不想动。
是身体在告诉他——別动。
这和他当年在命案现场独自面对嫌疑人时的感觉不一样。那种时候他会紧张、会出汗、肾上腺素飆升,但至少那是人与人之间的对峙。
现在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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