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美妙的绿洲(2/2)
哈桑深揖谢过。
又议了边防布置、与诸国往来细节,直至夜深。众人散去后,赢正独留书房,就着灯火,写奏报。
他详细陈述了此行经历:自肃州出兵,石林遭遇,沙谷血战,焚风跋涉,黑山破敌,捣毁祭坛,摧毁圣火母种,救回药人,与西夜交涉结果……事无巨细,皆在笔下。但关于金色棱柱与青铜指环的细节,他斟酌再三,只略提“得宇文国相所赠信物,于关键时刻辟邪护体,助臣破敌”,未深言其异。圣火之种一事,也只说乃邪教用以蛊惑人心的器物,已被摧毁。
有些事,需面圣才能言明。
奏报写罢,封漆,交予亲信,明日以六百里加急直送长安。
赢正推开窗,夜凉如水。远处营地方向,尚有未熄的篝火,隐约传来守夜士兵的低语。更夫敲过三更,梆子声在寂静的城中回荡。
他抚了抚怀里棱柱,温润仍旧。
离开肃州那日,飘了细雪。
是西域罕见的雪,颗粒细小,被干燥的风卷着,打在脸上微微的刺。赢正勒马回望,肃州灰黄的城墙在雪幕中渐渐模糊,城头“唐”字大旗猎猎作响,旗角翻飞如刀。
韩钊率众将送至十里长亭,酒斟了三回,话却不多。都是军旅汉子,离别见惯了,矫情话说不出口,只重重抱拳,道一声“珍重”。阿史那逻红着眼眶,将腰间一柄镶着红宝石的匕首解下,塞进赢正手里:“沙漠里得的,不值钱,给国公留着玩。”哈桑则递上一卷厚厚的羊皮:“西域风土,老朽所知,尽在此了。其中三黑山、焚风之险,特意标红,后人若再入,当慎之再慎。”孙不易没来送行,他在药人营里,守着一个昨夜高烧不退的孩子,脱不开身,只托人带了一包药丸:“安神静气的,路上若心绪不宁,可服一丸。”
赢正一一收下,道了谢,翻身上马。
亲卫营三百骑,加上押送俘虏、财物的车队,合计五百余人,沉默地东行。马蹄踏碎薄雪,在戈壁上留下蜿蜒的痕迹。救回的药人,能行的跟着车队步行,体弱的坐在车上,裹着厚厚的毡毯,眼神大多仍是茫然的,偶尔有人望着飘雪的天空,伸出手,接住几粒雪花,看了许久,放进嘴里,然后愣愣地流泪。
赢正走在前头,没有回头。
怀中棱柱温温地贴着心口,像一颗安静的心脏。自出黑山地穴,它再未有过异动,只在他深夜独处、心神不宁时,会泛起微微暖意,似在安抚。他不知道这究竟是何物,宇文护没说,他亦无从问。但至少,它救过他的命,也助他毁了那邪异的母种。这就够了。
入玉门关,景象便不同了。
戈壁换作黄土塬,枯草间有了零星的绿意,远处村落升起炊烟,道旁开始出现驿亭、酒旗。官道上车马渐多,有商队驮着皮毛香料西去,有驿使挥鞭疾驰,溅起泥雪。见到这支甲胄带伤、风尘仆仆却旗帜鲜明的军队,行人多驻足避让,窃窃私语。
“看,是赢国公的队伍……”
“听说是从焚风沙漠回来的,剿灭了那个什么圣宗……”
“了不得啊,那鬼地方也敢去……”
“后面车上那些,就是被救出来的人?造孽哟……”
赢正充耳不闻,只催马前行。他归心似箭,却又隐约有些东西沉在心底,越近长安,越觉得清晰。是棱柱的秘密,是宇文护的深意,是朝中可能的风雨,还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
这日傍晚,队伍在泾州驿馆歇宿。驿丞是个精干的中年人,早得了消息,将馆内最好的房舍腾出,热水饭食备得殷勤。赢正沐浴更衣,换了寻常青袍,坐在灯下翻阅沿途州县递上的简报。无非是些粮价、盗案、河工之类的琐事,但他看得很仔细。离京半载,朝局风向,或可从中窥得一二。
正看着,亲卫来报:“国公,有位先生求见,说是故人。”
赢正抬眼:“名帖?”
“未递名帖,只让呈上此物。”亲卫捧上一枚铜钱。
是普通的开元通宝,边缘磨得光滑,背面却被人以利器刻了一个极小的“影”字,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赢正瞳孔微缩。
“请他进来。你们退下,十步外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是。”
亲卫退去,片刻,门帘轻响,一人闪身而入。
来人披着黑色斗篷,兜帽遮住大半张脸,身形瘦高。他进门后,摘下兜帽,露出一张清癯平凡的脸,约莫四十许,唯有一双眼睛,沉静锐利,似能洞悉人心。
“影七,见过国公。”来人拱手,声音低哑。
赢正盯着他:“陛下可安好?”
“陛下安好,只是时常念叨国公。”影七道,他是皇帝直属的“暗影卫”中人,专司密报与护卫,非极紧要事,不会现身。“陛下有口谕给国公。”
赢正起身,面北而立。
影七低声道:“陛下说:正卿西域辛苦,功在社稷。然京中非西域,水浑鱼杂。卿所携之物,关乎甚大,慎之再慎。归京后,毋入城,先至骊山别苑见朕。余事,朕自有安排。”
赢正心中一震。陛下已知棱柱之事?且如此重视,竟要他不入京先觐见?骊山别苑是皇室温泉离宫,戒备森严,陛下常于此处静养或密议要事。
“臣,领旨。”赢正沉声道。
影七又道:“另有一事,属下奉谕告知国公。宇文国相半月前染恙,告假休沐,至今未朝。然三日前,国相府深夜有客至,乃晋王长史。密谈半个时辰方去。”
赢正眉头微蹙。宇文护称病?晋王李容,陛下第三子,素来低调,与宇文护并无深交,其长史深夜密访,所为何事?他看向影七,影七却垂下眼帘,不再多言。
暗影卫只传达信息,不涉分析,这是规矩。
“我知道了。”赢正点头,“有劳。”
影七重新戴好兜帽,身形一晃,已如轻烟般从窗口掠出,融入夜色,无声无息。
赢正坐回灯下,指节无意识地叩着桌面。
陛下密谕,宇文护称病,晋王的人深夜拜访……长安的水,果然已经浑了。而他自己,带着这烫手的金色棱柱,正一步步踏进去。
他将那枚刻着“影”字的铜钱在指间翻转。冰凉的触感,让他纷乱的思绪稍稍沉静。
骊山别苑……陛下要在那里见他,必是要避开朝堂耳目。
至于宇文护与晋王……赢正眼里闪过寒光。若他们真有所图,冲着自己或这棱柱而来,那便来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