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长安的春天(2/2)
“信是十日前到的。送信人是个孩童,说是个戴帷帽的先生给的钱,让送到陇西黑水部。”赫连勃道,“我不知真假,但兹事体大,不敢隐瞒。”
归墟未闭?圣种犹在?
赢正脑中闪过那片冰原,那个逐渐闭合的漆黑窟窿,那些化为飞灰的棱柱。他亲眼所见,归墟闭合,圣种尽毁。那信……
除非,有人不希望他认为事情已了。
或者,有人想让他知道,事情,远未结束。
“信在何处?”
赫连勃自怀中取出一张薄纸。纸上只有八个字,墨迹淋漓,笔锋尖锐,似仓促写就。赢正盯着那字迹,忽然觉得眼熟——与林栖梧那疯癫字迹,有七分相似。
是王弼。
他还活着。他在长安。他在看着这一切。
“我明白了。”赢正收起纸,放入怀中,“首领速走。今夜之事,勿与第三人言。”
赫连勃重重点头,与赫连戈一同行礼,转身从后门离去,身影很快没入夜色。
赢正又在屋中静立片刻,将那铁牌与断箭贴身藏好,方推门而出。马车仍在巷中等候,车夫见他出来,默默驾车。回程一路无话,至晋王府后巷,赢正下车,车夫一扬鞭,马车驶入黑暗,消失不见。
回到水阁,宴席已近尾声。晋王已归座,正与宾客谈笑,见赢正入内,举杯笑道:“定方何处去了?方才行酒令,独缺你一人,该罚三杯。”
赢正自罚三杯,神色如常。宴罢,众人告辞。晋王亲送至府门,执赢正手道:“定方日后常来,你我国之柱石,当时常叙话。”
赢正应下,登车离去。马车驶离晋王府,老秦在车内低声道:“国公,可还顺利?”
“回府再说。”赢正闭目。
马车驶过长街,夜色已深。坊门将闭,街上行人稀少。行至崇仁坊,忽然前方一阵喧哗,火光晃动。老秦探头:“何事?”
车夫道:“前头金吾卫设卡,查验行人。”
赢正睁眼。这个时辰,金吾卫通常不设卡,除非……
马车被拦下。一队金吾卫兵士持火把围上,为首校尉朗声道:“奉京兆尹令,缉拿要犯。车内何人,请下车受查。”
老秦下车,亮出国公府腰牌:“赢国公车驾,尔等也敢拦?”
校尉验过腰牌,神色稍缓,但仍道:“国公恕罪,上命在身,需查看车内。”
老秦怒道:“放肆——”
“无妨。”赢正掀帘下车,“既是公务,自当配合。”
校尉拱手,命兵士举火把照向车内。车内空空,唯有坐垫、小几。校尉仔细查看,又绕车一周,方道:“得罪。放行。”
赢正登车,马车继续前行。老秦低声道:“国公,这查验,未免太巧。”
“不是巧。”赢正道,“是有人想看看,我今夜见了谁,带了什么。”
“您是说晋王——”
“未必是晋王。”赢正望向车外沉沉夜色,“长安城中,想查我的人,不止一个。”
马车驶回国公府。赢正下车,入府,径往书房。老秦紧随,掩上门。
“您见到赫连首领了?他怎么说?”
赢正自怀中取出铁牌与断箭,放在桌上,又将那八字密信递出。老秦看罢,脸色骤变:“这……归墟未闭?圣种犹在?可您明明——”
“我亲眼所见,归墟闭合,圣种尽毁。”赢正缓缓道,“但若有人,在闭合前,取走了什么……”
他想起那日,将棱柱掷入黑暗。金光没入,归墟震动,而后彻底闭合。但若在那之前,早已有人潜入,取走了某枚圣种……
王弼帐中的绿光。那枚暗绿色的短杖。皇帝把玩短杖时复杂的眼神。
碎片,在脑中拼接。
“宇文护手中有一枚圣种,陛下是知道的。”赢正低声道,“陛下派我西行,以手中圣种为饵,诱宇文护出手,夺其圣种,彻底了结。但若……宇文护手中的圣种,本就不止一枚?”
老秦倒吸一口冷气:“您是说,宇文护与晋王,早已联手?他们手中,另有圣种?”
“或许。”赢正按了按眉心,“又或许,连陛下也……”
他没有说下去。
御书房中,皇帝把玩短杖的神情,浮现在眼前。那不是一个看到“祸根”应有的神情。那是在审视,在权衡,在……惋惜。
“国公,那现在如何是好?”老秦急道,“若圣种未毁,晋王又与突厥勾结,边关将起战事,朝中——”
“此事不能急。”赢正打断他,“无实证,不可妄动。赫连勃带来的铁牌、断箭,可证晋王与突厥有往来,但不足以定其罪。至于圣种……”他看向那八字密信,“王弼将此信送至草原,必有所图。他在暗,我在明,不可轻举妄动。”
“那这证据——”
“明日我入宫,密呈陛下。”赢正沉声道,“至于陛下如何决断……非我能左右。”
老秦默然。良久,低声道:“国公,这一路走来,弟兄们折了大半。如今回长安,仍是步步杀机。这长安,比雪山更冷。”
赢正望向窗外。月已中天,清辉洒地,庭中梅树投下疏影,随风摇晃。
“是啊。”他轻声道,“但这长安,总要有人守着。”
次日,赢正一早入宫。
皇帝在武德殿偏殿阅奏章,闻赢正求见,宣入。殿中只皇帝一人,内侍皆屏退。
赢正行礼,将铁牌、断箭呈上,又将昨夜之事,拣要紧的禀明,唯隐去八字密信与圣种之疑——此事牵连太大,在未确证前,不宜直陈。
皇帝听罢,把玩着那块铁牌,久久不语。殿中只闻更漏滴答。
“赫连勃何在?”皇帝终于开口。
“已出京,此刻应在返陇西途中。”
“他倒机警。”皇帝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这铁牌,确是晋王府暗卫所有。但这种牌子,要仿造,也不难。”
赢正心一沉。皇帝此言,是不愿深究?
“至于白狼部的箭……”皇帝放下铁牌,拿起断箭,指尖抚过箭镞上的幽蓝,“阴山铁木,淬以狼毒。确是突厥人惯用的手法。但单凭此物,要说晋王勾结突厥,私运军械,证据不足。”
“陛下——”
“朕知道你想说什么。”皇帝抬手止住他,目光深邃,“定方,你可知为何朕派你西行,取那圣种?”
赢正垂首:“臣愚钝。”
“因为满朝文武,只有你,不会问‘为何’。”皇帝缓缓起身,踱至窗前,望向殿外春光,“宇文护问朕,为何要毁圣种,此乃国运所系。晋王问朕,为何不以此物制衡突厥,开疆拓土。朝中那些老臣,或言祖宗遗物不可轻毁,或言天降祥瑞当敬奉之。只有你,赢正,朕让你去,你便去,不问缘由,不计生死。”
他转身,看着赢正:“朕需要的,就是这样一把刀。锋利,沉默,只听握刀人的手。”
赢正跪伏:“臣,愿为陛下手中刀。”
“好。”皇帝走回御案后,坐下,“那朕再问你,若朕要你查晋王,你可能查?”
赢正猛然抬头。
皇帝神色平静,眼中却无一丝温度:“朕给你一道密旨,许你调动金吾卫暗探,查晋王府一应往来,尤其是与突厥、与边镇将领的联络。但记住,要密,要快,要狠。若查实,朕许你先斩后奏。”
“臣,领旨。”赢正叩首。
“起来吧。”皇帝自案下取出一枚玄铁令牌,递与赢正,“持此令,可入诏狱,可调暗探。但此令出,你与晋王,便是不死不休。定方,你怕么?”
赢正双手接过令牌。玄铁冰冷,沉甸甸压在手心。
“臣,不怕死。”他抬头,直视皇帝,“只怕死得不明不白。”
皇帝看着他,良久,缓缓点头:“去吧。朕等你的消息。”
赢正退出武德殿。春日暖阳照在身上,他却觉得,比雪山之风更冷。
手中这枚令牌,是刀,也是枷锁。从这一刻起,他正式踏入朝堂最深的漩涡,与那位温文儒雅的皇叔,与那位深不可测的楚王,与这长安城中无数看不见的势力,正面为敌。
而漩涡深处,那关于“归墟未闭,圣种犹在”的谜,如一根刺,扎在心头。
他想起天山上,那吞噬一切的黑洞。想起掷出棱柱时,那一瞬间的炽光。想起幻象中,那无数光点,那破碎的记忆,那温暖的、微弱的光。
“回你该回的地方。”
他当时如是说。
可若那地方,从未真正接纳它呢?
若归墟从未闭合,圣种从未销毁,一切只是一场戏,一个局,而他自己,仍是局中一子……
赢正握紧令牌,迈步走下丹陛。
无论真相如何,路,总要往前走。
就像在雪山中,每一步,都可能踏入深渊。但停下来,只有冻死。
他走出宫门,老秦迎上,见他手中令牌,脸色一变。
“回国公府。”赢正登车,声音平静,“从今日起,闭门谢客。凡晋王府来人,一律不见。”